第413章 陈时渡的决断,婚期不改

    五指合拢。

    悬崖下方的云海翻了个滚,往两侧裂开一道百丈宽的口子。

    山风贴着青石板刮过去,吹得玄默真人手里的玉简咔咔直响。

    后面传来脚步声。

    丹辰子拎着白玉拂尘,顺着石阶快步走上来。

    老道士的道袍下摆沾着泥点子,发髻歪在一边,喘着粗气停在玄默真人身侧。

    “首座师兄,天枢那边又来电报了。”

    丹辰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色电报纸。

    “周策问咱们,极北阴脉的口子越撕越大,孟重山带着华北分局的人拿命填,最多撑不过十天。”

    “还有川西、湘南、秦岭……四十三处窟窿,各派掌教虽然顶上去了,可底下冒出来的全是攒了几百年的老鬼。”

    玄默真人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纸上的红字密密麻麻,全是各地分局报上来的伤亡数字。

    老道士把电报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往前迈了两步。

    “天师。”

    陈时渡收回右手,转过身。

    鞋底在青石上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说。”

    “刚才丹辰子的话,您也听见了。”

    玄默真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腰背弯下去三分。

    “佛门这回是下了血本,把三十六座大寺的底子全掏出来,给咱们布了这个局。”

    “全国四十三处地脉同时暴动,一万两千名道门弟子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全被拖死在泥潭里了。”

    丹辰子在旁边接过话头,拂尘杆子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天师,咱们太清宫的十二长老,已经下山八个了。”

    “现在留在山上的,就剩我、首座师兄,还有金箓院的应非、丹房的孙老头。”

    “昨天夜里,应非带着金箓院的弟子画了一宿的镇煞符,三十六个道童累晕了十几个,手腕子都肿得老高,连笔都握不住了。”

    陈时渡走到崖边的石桌旁,拉过石凳坐下。

    桌上放着一把豁了口的粗陶茶壶。

    他拎起茶壶,往缺了角的茶碗里倒了半碗凉茶。

    “应非手腕有旧伤,让他歇着。”

    “剩下的符,我来画。”

    “这不是几十张符的事!”

    丹辰子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胡子翘了起来。

    “天师,现在是整个天下的邪祟都在往外冒!”

    “那些大派的掌教全被钉在深山老林里,短则半月,长则一两个月,根本撤不回来!”

    丹辰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边的玄默真人。

    玄默真人闭了闭眼,还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桌前。

    “天师,老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时渡端起茶碗,吹了吹水面上漂着的半片茶叶梗。

    “讲。”

    “下个月十五的大婚……”

    玄默真人抬头,看着陈时渡的眼睛。

    “咱们是不是往后推一推?”

    石桌旁静了下来。

    只有山风吹过老松树,掉下两颗松果,砸在石头上啪嗒两声。

    丹辰子见话挑明了,干脆一咬牙,跟着抱拳弯腰。

    “首座师兄说得对!”

    “天师大婚,那是道门三百年来的头一桩大事,按金箓科仪的规制,得天下百派掌教齐聚,三千道众开坛告天!”

    “可现在呢?秦守一在赣南泡毒水,宋清远在神农架砍铁甲尸,连清虚那个老小子都在半道上被截去补阵眼了!”

    “到了下个月十五,别说百派来贺,咱们太清宫连抬轿子、吹唢呐的仪仗队都凑不齐!”

    丹辰子越说嗓门越大,唾沫星子喷在石桌沿上。

    “更何况,现在外头乱成一锅粥,佛门那帮秃驴指不定在江城憋着什么坏水。”

    “咱们要是硬着头皮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喜事,万一婚礼当天出了乱子,冲撞了喜气不说,天下人得怎么看咱们太清宫?”

    “不如先把婚期往后延个半年,等咱们腾出手来,把全国这四十三处窟窿全焊死,再把大雷音寺那帮秃驴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到时候风风光光把沈小姐娶进门,岂不是两全其美?”

    丹辰子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玄默真人也没直起身,低着头拱手。

    “丹辰子话虽糙,理却不糙。”

    “沈家那边,老道可以亲自飞一趟江城,去跟沈老爷子和沈小姐赔罪。”

    “国难当头,儿女情长往后放一放,沈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定能体谅天师的难处。”

    两名老道士弯着腰,一动不动,等着石桌后的动静。

    陈时渡把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带着一股子苦涩味。

    他把茶碗放回石桌上。

    碗底磕在石头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完了?”

    玄默真人眼皮跳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就把腰直起来。”

    陈时渡伸出右手,探进怀里,把那根雕着玉兰花的雷击木发簪摸了出来,平放在石桌上。

    “婚期定了,就不改。”

    丹辰子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圆。

    “天师!您怎么就不明白呢!现在各派掌教全被拖住了,没人来观礼啊!”

    “我娶妻,又不是演戏给他们看。”

    陈时渡手指头搭在木簪上,顺着光滑的木头纹理摸了一遍。

    “他们来,备一双筷子。”

    “不来,省一桌席面。”

    丹辰子被噎了一下,脸膛涨红,转头看向玄默真人。

    “师兄,你倒是劝劝啊!”

    玄默真人直起腰,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跟着抖了抖。

    “天师,这可不是少几桌席面的事。”

    “三书六礼,九礼十八仪,这是祖天师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您亲口在祖师爷牌位前发下的宏愿。”

    “如今邪祟四起,道门主力尽出,这个时候强行开坛完婚,不管是天时还是人和,全都不占。”

    老道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您向来算无遗策,不至于为了早晚这一两个月,乱了全盘的章法吧?”

    “为什么非得是下个月十五?”

    陈时渡抬起头。

    阳光从裂开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上。

    他看着面前两个满脸焦急的老头,开口道:

    “因为我答应过她。”

    玄默真人愣住了。

    丹辰子张着嘴,举在半空的拂尘停在那儿。

    陈时渡拿起桌上的木簪,握在手心里,从石凳上站起身。

    “上个月在沈家,我跟她家里人说过,礼数一样不会少。”

    “前些日子合八字,玄默真人亲自批的条子,下个月十五,宜嫁娶。”

    “电话打过去了,日子报过去了,她父母在山里头把老母鸡都杀了,就等着那一天去江城喝喜酒。”

    陈时渡迈开步子,从两个老道士中间穿过去,走到金箓殿前的汉白玉栏杆边。

    “你们现在让我去跟她说,因为外头有几个阿猫阿狗在闹腾,这婚不结了,往后推半年?”

    丹辰子转过身,急道:

    “那不是阿猫阿狗!那是全国四十三处甲级封印!是佛门谋划了几十年的杀局!”

    “沈小姐那么通情达理,只要跟她讲清楚利害关系,她绝对不会怪您的!”

    “她不怪我,我怪我自己。”

    陈时渡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云海下隐约可见的群山。

    “我陈时渡修道二十载,十三岁入紫府,十六岁掌五雷,十八岁登天师位。”

    “要是连自己定下的婚期都保不住,连让自己的女人按时穿上嫁衣都做不到,那我修这通天的道行,有什么用?”

    “这天师的位子,坐着又有什么意思?”

    丹辰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跟了陈时渡五年,见过这位爷一剑劈开黄河水脉,见过他谈笑间逼退天枢二十三名大宗师。

    他以为陈时渡不改婚期,是有什么引蛇出洞的惊天算计,或者是借着大婚布什么镇压九州的绝世大阵。

    闹了半天,理由就这么简单。

    他答应过那个姑娘,下个月十五娶她。

    仅此而已。

    玄默真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如剑的年轻背影,浑浊的老眼眨巴了两下。

    老头子活了快一百年,辈子都在算计宗门气运、天地大势。

    这会儿听见这几句大白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堵得慌。

    过了好半晌,玄默真人才吐出一口长气,苦笑了一声。

    “天师重诺,是老道糊涂了。”

    他把袖子里的电报纸又往深处塞了塞,眉头却还是拧着。

    “可婚期不改,外头那些邪祟怎么办?”

    “极北的阴脉还在往南推,川西和秦岭的封印每天都在崩,还有大雷音寺那帮秃驴,他们就是算准了咱们分身乏术,要在婚礼前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咱们总不能真不管天下苍生,眼睁睁看着那些脏东西冲进城里咬人吧?”

    陈时渡立在殿前,山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佛门想乱,那就让他们乱。”

    “邪祟想出笼,那就让他们全出来。”

    “以前它们藏在地底深处、缩在封印后头,我想挨个揪出来清理干净,还得费工夫去找。”

    “现在有人帮我把石头搬开了,把脏东西全赶到了明面上,正好省了我的事。”

    丹辰子听得后背发麻,咽了口唾沫。

    “天师,您的意思是……”

    “告诉秦守一和宋清远他们,不用死守着封印口子不放。”

    陈时渡声音平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把跑出来的邪祟往无人区赶,拿阵法圈起来养着。”

    “等下个月十五,我拜完了堂,喝完了交杯酒,自然会腾出手来。”

    陈时渡转过半个身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我先娶妻,再定天下。”

    八个字落下来。

    没有动用半点真炁,金箓殿屋脊上的铜铃却跟着齐齐颤了一声。

    丹辰子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先娶妻,再定天下!

    拿全国四十三处绝地的邪祟当圈养的牲口,等结完婚再去挨个宰杀!

    这种疯话,普天之下,除了眼前这个不满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谁敢说?谁能做?

    玄默真人盯着陈时渡看了三秒,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

    老道士把腰杆挺直了,双手在身前合抱,对着陈时渡深深一揖到底。

    “老道,遵天师法旨!”

    “这就去给天枢和各派回信,让他们把刀磨快点,先把场子圈住了!”

    丹辰子也回过神来,老脸通红,把拂尘往胳膊弯里一夹,抱拳吼了一嗓子:

    “老道这就去后山,把库房里压箱底的紫金雷符全搬出来,发给各地的兔崽子们顶阵!”

    说完,丹辰子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站住。”

    陈时渡开口。

    丹辰子一只脚已经迈下了台阶,赶紧收回来,转过身。

    “天师还有何吩咐?”

    陈时渡看了一眼东方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初十了。”

    玄默真人算了算日子,点头道:

    “回天师,是初十,离下月十五还有三十五天。”

    “天音阁的盛典结束了,织星绫也到了念清手里。”

    陈时渡低头,摊开右手手掌。

    掌心里,那根雷击木发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并拢,指肚上亮起一点米粒大小的紫金毫光,对着簪头那朵玉兰花轻轻一点。

    嗤。

    毫光没入木质之中,消失不见。

    整根木簪没有发出半点气息,就像是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桃木簪子。

    陈时渡把簪子收进袖袋里,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位长老。

    “三书六聘,九礼十八仪。”

    “前面八重聘礼,有你们送的,有各派长老送的,也有苏青鸾和秦无衣送的。”

    玄默真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天师,这最后一重,第九重聘礼,按规制乃是‘压箱定乾坤’的物件,还没定下来呢!”

    丹辰子也拍了下脑门。

    “对啊!光顾着跟那帮秃驴置气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天师,现在山上就剩咱们几个老骨头了,清虚那小子还没回来,这第九重聘礼送什么?派谁去送?要不老道我再跑一趟江城?”

    “不用你们去。”

    陈时渡迈步,走上金箓殿的台阶。

    经过玄默真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前八重聘礼,是我让太清宫给她撑的场面。”

    “这最后一重,该我自己去了。”

    玄默真人猛地抬起头,胡子抖了两下。

    “天师,您要亲自下山?!”

    “可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三书未成,婚前男女双方不可相见,否则会冲撞……”

    “上次在江城,我已经隔着云层跟她合奏了一曲,没见着面。”

    陈时渡打断了玄默真人的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回,我也不进沈家的门,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不算破你们的规矩。”

    丹辰子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问。

    “天师,那这第九重聘礼,到底是啥宝贝?还在后山宝库里锁着吗?老道这就去给您抬出来!”

    “不在宝库里。”

    两个老道士同时愣住,看着陈时渡。

    前面送的是大禹九鼎、大荒天罗伞、九天织星绫,全是镇压一界气运的旷世圣器。

    到了最要紧的第九重压轴聘礼,不用准备了吗?

    两人心里头嘀咕,嘴上却谁都没敢问出来。

    陈时渡转过身,跨过金箓殿高大的门槛,往幽暗的后殿走去。

    玄默真人赶紧跟上两步,站在门槛外喊道。

    “天师,您什么时候动身?需要老道安排专机还是跟天枢调车?”

    大殿深处,十二盏千年长明灯的火苗齐齐跳动了一下。

    陈时渡的身影隐在历代天师的巨大法像阴影里,只有平稳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回荡。

    “不用调车。”

    陈时渡转身走进后殿。

    “第九重聘礼,我亲自送。准备天师法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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