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带来的订单,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
可潮水之下,是被人死死掐住的料源。
苏晚把“找料”当成了一场必须打赢的战役,兵分三路。
第一路,鲁七带队,跑遍长三角的老木料行、旧木市场、木材集散地;第二路,乡村匠人合作社就地发动,在各自老家寻找不经过大贸易商的分散小料源;第三路,毛豆带着技术组,做“替代料与优化排料”方案,把每一立方来之不易的木料,用到极致。
“他们锁的是大贸易商的仓,锁不了千家万户的房梁。”苏晚在作战会上,把一张长三角地图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图钉,“大渠道走不通,我们就走毛细血管。慢一点、碎一点没关系,先把金奖后的第一批订单,保质保量交出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跑起来,难处比想象中多得多。
——
鲁七带着人,在旧木市场泡了整整三天。
老人家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眼睛毒,手一掂、纹一摸,就知道料性好坏。可市面上散出来的老料,杂、乱、碎:这家有两根老榆木,那家有半方花梨,料龄、含水率、品相参差不齐,根本凑不齐量产需要的统一规格。
“晚晚,这么跑不是办法。”第三天晚上,鲁七灰头土脸地回到工坊,灌下半缸凉茶,“散料是有,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凑个十件八件行,要接住金奖后这个量级的单,杯水车薪。而且老料得重新烘干、定级、配料,比新料费工得多。”
毛豆那边,也遇到了难题。
“晚姐,替代料方案我做出来了。”他指着电脑上的排料模型,推了推眼镜,“非承重、非咬合的部位,比如抽屉底板、靠背内衬,可以用性能相近、供给充足的木料替代,能省下大概两成主力料。可核心榫卯受力件,没法替代——不同木料的硬度、胀缩率不一样,硬换,结构安全就没保障,这种砸招牌的事,咱不能干。”
苏晚点点头。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省料,不能省到骨头里。晚序能拿金奖,靠的就是“真”,她绝不可能为了赶订单,在看不见的受力结构上偷梁换柱。
“替代料方案,严格按你划的红线来,受力件一寸不让。”苏晚拍板,“散料继续收,哪怕费工,也要保证每一件出去的东西,都过得了七叔公的眼。”
话虽硬气,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照这个速度,第一批订单,悬。
更让人窝火的是,鲁七在旧木市场还碰了个软钉子。
有个相熟多年的老料商,私下拉着他说了实话:“老鲁,不是我不卖你,是有人打了招呼,谁给晚序供主力料,就是跟人家过不去。你也别问是谁,我这小本生意,惹不起。”老人家回来气得直喘:“这是要把咱们的路,一条一条全堵死啊!”
毛豆在网上也发现了端倪:几家原本挂着充足库存的木料电商,只要收货地址填的是共生工坊,订单就会被以“库存不足”为由取消,换个地址却又能正常下单。“晚姐,这是把咱们拉进‘黑名单’了,定向断供。”
苏晚听完,反而冷静下来。对方越是把正规大渠道封得滴水不漏,越说明他们笃定晚序离了这些渠道就活不成。可他们忘了一件事——中国这么大,好木头从来不只长在贸易商的仓库里。
“他们封得了公司,封不了千家万户;锁得了新料仓,锁不了拆不完的老房子。”苏晚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他们够不着的路。”
——
转机,出现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那天,张阿婆拎着保温桶来工坊送宵夜,一进门,就听见众人围着料源发愁。老人家把汤一放,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这些做大事的,怎么反倒糊涂了?”张阿婆一脸“这有何难”的表情,“咱们静安、虹口这一片,这两年旧改动迁,多少老弄堂、老石库门在拆?那些老房子的房梁、楼板、门窗,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好木头,结实着呢!我娘家侄子就在拆迁工地上干活,我听他说,好多老梁拆下来,施工队嫌碍事,当废料处理,可惜得很!”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点亮了。
老房梁、老立柱——那都是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自然风干、性态极其稳定的老料!而且石库门、老弄堂本就多用榆木、榉木、杉木,恰恰有晚序用得上的料种。更重要的是,这些料分散在一个个拆迁工地,不经过大贸易商的仓库,钟启明的手,再长,也锁不到一个个工地的废料堆上去。
“阿婆!”苏晚一把抓住张阿婆的手,眼睛发亮,“您这哪里是送宵夜,您这是送来了及时雨!”
——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跟着张阿婆的侄子,进了一处正在拆除的老弄堂地块。
踩着瓦砾,走进那些曾经烟火气十足、如今人去楼空的老房子,苏晚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蹲下身子,拂去一根拆下的房梁上的尘土。那是一根老榆木梁,木质致密,纹理沉稳,几十年的岁月让它的内应力早已释放殆尽,敲上去,声音沉实,是做家具的上好料子。
“这些梁,本来怎么处理?”苏晚问。
“大部分拉去粉碎,做人造板,或者当柴烧。”工地负责人摆摆手,“老木头硬,机械拆都费劲,没人稀罕。”
“我要。”苏晚当即说,“品相合格的老梁、老楼板、老门窗料,我按高于废料回收的价格收,还可以帮你们承担一部分分类清运的人工。但我有个条件——拆的时候,尽量保护木料,别用挖掘机硬砸,能手工拆解的,手工拆。”
工地负责人又惊又喜:这世上还有人花钱买“废料”,还帮着干活?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鲁七跟着来验料,一根梁一根梁地看,越看越激动:“好料!都是好料啊!自然风干几十年,比现在速生林里催出来的新料,性子稳多了,做榫卯,胀缩小、咬合牢,绝了!”
一条全新的料源之路,就这样在老弄堂的瓦砾堆里,被趟了出来。
苏晚迅速复制这个模式:通过阿婆天团强大的“情报网”,把周边城市所有旧改、拆迁、古建修缮的工地信息摸了个遍,专门派人上门,回收品相合格的老木料。乡村合作社那边,也同步收来农户家翻建老屋换下的老梁老柱。
这些带着岁月温度、甚至带着旧上海烟火印记的老料,经过拆解、烘干、定级、重新设计,将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年轻人的生活里。
“用老房子的梁,做新房子的家具。”顾砚帮着梳理产品线,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有独特的价值,“苏晚,这不只是解决料源——这本身就是个绝佳的品牌故事。城市在更新,但记忆没有被丢掉,它们变成了家具,继续陪着人。”
苏晚摩挲着一根老梁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包浆,心里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
是啊,榫卯是老的,弄堂是老的,可只要给它们新的生命,它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这,不正是她做晚序的初心吗?
——
料源的死结,被一点点撬开。可另一条线上,陆保言对锁仓资金的追查,却牵出了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深夜,陆保言把一份资金穿透图,摆在苏晚面前。
“表面上,锁你料的,是五六家互不关联的贸易公司。”他指着图上一层层的股权关系,“但我顺着资金流往上穿透,这几家公司,在两个月内,都接受过同一家离岸咨询公司的‘咨询费’。”
他的指尖,落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这家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股权做了层层嵌套。我托人查了很久,最终,它和一个主体,存在隐秘的资金往来。”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主体的名字,她这几天刚刚听过——
HOLM集团(亚太)供应链有限公司。
“也就是说,”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锁我木料的手,和上门要我卖股权的HOLM,从根上,是连在一起的?”
“高度疑似。”陆保言神色凝重,“先断你的粮,再带着馒头上门,逼你在最慌的时候签字。苏晚,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组合拳。钟启明在前台,HOLM在幕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苏晚缓缓坐直身体,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她原以为,钟启明是钟启明,HOLM是HOLM,一个是国内的老对手,一个是外来的资本巨头。
可现在,两条线在黑暗中,悄然交汇。而连接它们的,或许正是W那张照片里,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的,那段尘封往事。
就在这时,鲁七急匆匆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
“晚晚!你、你快回工坊一趟!”
“七叔公,怎么了?”
“今天从虹口那个老弄堂工地收回来的一批老榆木梁,”鲁七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我在一根主梁的背面,看到了一个暗记。”
“一个,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你爷爷王锡麟的,‘王’字暗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