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老梁上的王字

    苏晚赶回工坊时,几位老师傅正围着一根老榆木主梁,鸦雀无声。

    那根梁横放在工作台上,岁月在它表面留下了深褐的包浆和细密的裂纹。鲁七用软毛刷,小心翼翼拂去梁背一处积年的灰尘,一个极小、极深的刻痕,在台灯下显露出来。

    是一个“王”字。

    刀法内敛,收笔处带一个独特的回钩——这是王锡麟独有的暗记习惯,王派匠人里,除了他本人,再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刻。

    “错不了。”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你爷爷的刀。我跟了他大半辈子,他这个回钩,闭着眼我都认得。”

    苏晚的心,怦怦直跳。

    这意味着,虹口那片正在拆除的老弄堂里,至少有一栋房子,是爷爷当年亲手参与、甚至主持修建的。她俯下身,顺着梁架的结构一寸寸看过去,很快,又在榫卯交接的隐蔽处,发现了更多王派独有的手法:燕尾的收分、暗里留的呼吸缝、立柱与梁架之间那一下“顺纹让半分”的微调。

    “整副梁架,都是王派的做法。”苏晚喃喃道,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结构,眼眶微微发热,“七叔公,这是爷爷他们那一辈,盖的房子。”

    ——

    顾砚帮忙查到了这片弄堂的来历。

    那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老式石库门里弄,当年的建造方,是一家早已注销的集体所有制木作营建社。苏晚托人翻出了营建社残存的档案,在一张泛黄的工匠名册上,找到了“王锡麟”三个字,职务一栏写着:掌作师傅。

    与他的名字并列的,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正是赵鹤年。

    “你爷爷当掌作,赵鹤年那时候,还在他手底下做工。”鲁七盯着名册,神色复杂,“那时候师徒俩还没翻脸,一起盖过不少房子。这片弄堂,就是他们师徒当年的活儿。”

    苏晚久久凝视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这片师徒二人共同盖起的弄堂要拆除了,而盖房子的两个人,一个早已作古、背负着她至今看不真切的旧案,另一个的徒弟钟启明,正用尽手段,要把她这个王派后人,逼到绝境。

    命运兜兜转转,竟以这样的方式,让过去与现在,撞了个满怀。

    为了弄清这段往事,苏晚特意在那片尚未搬空的弄堂里,找到了几位年逾八旬、还记得当年建房的老人。

    一位耳背的老奶奶,听说是王师傅的孙女,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王掌作啊,记得记得!人好,手艺好,给我们盖房子,梁上还偷偷给讨个吉利,刻小花样。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姓赵的徒弟,嘴甜,会来事……”老人努力回忆着,“对了,那阵子,是有个高鼻子洋人,开着小汽车来过几回工地,穿得笔挺,跟姓赵的嘀嘀咕咕。王掌作看见那洋人,脸就沉,后来……后来好像就为这个,师徒俩闹翻了,具体的,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晓得了。”

    另一位老伯伯补了一句:“王掌作是个有骨气的。我听他蹲在梁上吃饭时跟人讲,手艺可以传天下,但不能卖给人家、连姓什么都改了。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想想,唉……”

    这些隔着三十多年岁月、零零碎碎的口述,拼不出完整的真相,却与那封未寄出的信,彼此印证:当年,确实有一位外国商人,经由赵鹤年,一次次把触角伸向王派的核心技艺;而爷爷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动摇。

    苏晚站在斑驳的弄堂里,仿佛能看见年轻的爷爷,蹲在房梁上,一板一眼地刻着王字暗记,也刻下一个手艺人最朴素的骨气。

    “把这根梁,还有所有带王派手法的构件,都单独标记、妥善收好。”苏晚定了定神,吩咐道,“它们不只是木料,是历史。”

    ——

    更大的发现,在第二天。

    拆解另一根被白蚁蛀空了一角的老梁时,毛豆忽然“咦”了一声。

    “晚姐,七叔公,你们快来看!”

    那根老梁靠近梁头的位置,有一处后期修补过的痕迹。老师傅小心地拆开修补层,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藏在梁腹暗槽里的扁平铁盒,露了出来。

    铁盒已经锈迹斑斑,却因为油布的保护,里面的东西保存完好。

    苏晚屏住呼吸,戴上白手套,轻轻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一叠装订成册、纸张泛黄发脆的手绘图纸;还有一封没有寄出、信封上只写着“锡麟兄亲启”的信。

    鲁七只看了那叠图纸一眼,手就抖了。

    “这……这是营造图样!”他飞快而珍重地翻阅,越翻越激动,“是你爷爷画的!你看这笔字、这结构——这是他当年主持营建时的手稿,上面记的全是王派木作的真东西,有几个节点做法,连我都没学全!”

    苏晚则拿起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纸很脆,她展开得极慢。信是赵鹤年的笔迹,抬头写着“锡麟兄亲启”,落款日期,正是周慎之口中那场“师门风波”爆发前不久。

    信的措辞,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苏晚逐字逐句读下去,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信里,赵鹤年提到了一个叫“安德森先生”的外国客商,说对方愿意出高价,收购一批“中式木作的全套结构图样与核心榫卯样板”,并希望通过王锡麟的关系,拿到王派“压箱底的东西”。赵鹤年在信里劝师父:这是一笔能让整个营建社、让所有匠人都“翻身过好日子”的大钱,恳求王锡麟松口,把图样交出去,与外商“合作”。

    而信的末尾,赵鹤年写道——

    “……兄若执意不肯,弟亦只能自行其是。安德森先生言,东方的好东西,与其烂在泥里,不如让它在全世界发光。弟以为然。望兄三思,莫要为了一个‘守’字,断了众人的财路,也断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

    工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

    “安德森……”陆保言立刻抓住了这个名字,“这很可能,就是W那张合影里的外国合伙人。赵鹤年当年,想把王派的核心图样卖给一个叫安德森的外商,你爷爷不同意——这,极可能就是师徒决裂、赵鹤年被逐出师门的直接***。”

    苏晚握着那封泛黄的信,只觉得三十年前的那场风波,第一次,向她露出了真实的一角。

    她一直以为,赵鹤年被逐出师门,或许是手艺之争、或许是品行之过。可现在看来,这背后,牵扯的是一个外国买家,是一整套王派核心图样的去向,是“守”与“卖”之间,无法调和的决裂。

    “而这个安德森,”苏晚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和今天上门的HOLM,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条线?三十年前,他想买爷爷的图样没买成;三十年后,HOLM又要来买我的榫卯专利。陆保言,你不觉得,这太像了吗?”

    “像,像得可怕。”陆保言神色肃然,“都是在晚序最困难的时候出现,都要核心的东西——当年要图样,现在要专利。我立刻去查HOLM的创始家族,看看三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安德森的人。”

    鲁七在一旁,听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才闷声开口。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爷爷当年为什么那么决绝了。”老人家摩挲着那叠营造图样,眼眶发红,“他守的不是几张纸。他守的是,王派的根,不能从他手里,流到外头去,再被人包装成别人的东西。他把赵鹤年逐出师门,心里,怕是比谁都疼。”

    苏晚轻轻点头。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爷爷,也理解了自己面对HOLM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抗拒——那不是固执,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一个手艺人对“根”的守护。三十年前,爷爷守住了;三十年后,轮到她了。

    她把那叠珍贵的营造手稿和信,珍重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七叔公,我爷爷笔记里反复提的半部《木经图谱》,会不会,也和这些外流的图样有关?”

    鲁七一愣,神色变得凝重:“你是说……”

    “赵鹤年当年想卖没卖成的,是‘全套图样’。”苏晚一字一句,思路越来越清晰,“可我爷爷手里,最核心的,是半部《木经图谱》。如果安德森当年没有死心,如果这三十年来,一直有人在找这半部图谱——那今天HOLM想要的,恐怕从来不只是我晚序的商业股权。”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王派榫卯最核心的、那半部图谱。”

    话音未落,苏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卡尔森发来的信息,措辞依旧优雅客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催促:

    【苏女士,合作的事,考虑得如何?HOLM的诚意和耐心,都是有限的。明晚我设了私宴,希望能听到您最终的答复。另外——我个人对中国传统木作极感兴趣,听闻令祖王锡麟先生留有一些珍贵的手稿图样,若方便,可否借宴一观?相信我们会有很多,跨越时间的共同话题。】

    苏晚盯着最后那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她还没对外透露过半个字,HOLM的投资总监,怎么会这么快,就精准地知道了——爷爷留有手稿图样?

    那只藏在三十年前的手,仿佛穿过漫长的时光,再一次,精准地,伸向了王派最核心的秘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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