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耳机里那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连成一片的沙沙声。最先发现异常的值班员一只手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眼睛盯着仪表。
旁边的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戴上另一副耳机，两个人沿着刚才那一小段频率来回扫了几遍，始终没能把信号找回来。
“没了。”
旁边的人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记录，“我过来的时候就剩个尾巴，前面一共多长时间？”
值班员低头算了算，“不到一分钟。我一开始还当是串频的，调了两下才觉得不对。等叫你的时候，已经快停了。”
他在监听室干了几年，附近军用电台串频、天气干扰甚至机器本身闹毛病都碰见过。
旁边的人又问，“方向能判断吗？”
值班员拿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很难。”
“会不会是共党的电台？”
值班员抬起头，“这我可不敢说，我要有这个本事也不用在这儿坐夜班了。”
两个人又守了十多分钟，始终没有第二次信号。旁边那人最后把记录拿起来，“组长不在，我们还是先给他送上去吧。”
半个钟头以后，那张纸到了李涯桌上。
“李队长，刚收到一段异常信号。”
李涯拿起记录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时间，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朝监听是走去，
“抄到内容没有？”
“没有，时间太短了。”
“那方向呢？”
“也只能确定个大概的，到现在也没有二次开机。”
旁边有人解释，“就这么几十秒，真要是电台也没法派人人。等行动队的车开出去，对方早关机了。”
李涯没接这句话，而是转过头问最早发现信号的值班员，“以前遇见过这种情况没有？”
值班员愣了一下，“这么短的？”
“对。”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碰见过。有时候比这个还短，没等调清楚就没了。”
李涯看着他，“每一次都上报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僵。刚才回答问题的值班员犹豫了一阵，才又补了一句，
“其实这种事情平时也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发现异常以后先记下来，要不要往上送，一般都是刘组长看过以后决定的。今天他正好有事不在，我们几个拿不准，才想着先把记录送上去。”
李涯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也就是说，过去那些没上报的都是他决定的？”
“多数是。”旁边年纪大些的监听员接过话，“有些信号实在太短，连呼号都没听清，更别说内容和方向了。以前也往上报过几回，可最后派不了人，也查不出什么。后来他就统一吩咐，这种先留在值班记录里，等第二次再出现，或者能确定大概方位以后再报，省得上面跟着白忙活。”
另一个人也点头，“我们一直是照这个规矩办的。”
李涯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规矩？”
没人接话。
“谁定的规矩？”
刚才说话的人张了张嘴，“就是......刘组长这些年一直这么安排。”
“站里下过文件没有？”
“没有。”
“我下过命令没有？”
“没有。”
李涯把桌上那张刚送来的监听记录拿起来，不到一分钟，没有内容，方向模糊，信号只出现过一次，单独看确实什么都说明不了。可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有意把每次发报时间压到几十秒，监听室又始终以“时间太短”为由不上报，那这部电台就是在他们耳朵底下开上十次，也可能永远不会真正进入天津站的视线。
他把纸放回桌上，“今天刘成要是在，这张东西是不是也到不了我桌上？”
几个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李涯看了他们片刻，转头对门口的人道，“去把他找回来。”
值班员愣了愣，“现在？”
“马上”，李涯看了眼手表，“派车去，找到人直接带到站里。”
这一次没人再多嘴。门外的人应了一声，很快下楼去了。李涯没有离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让人把最近一个月的原始值班本拿过来，自己一页一页往前翻。
这些记录比送到上面的日报细得多，但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多，大部分看上去都只是日常监听里不起眼的碎片。
李涯继续往前翻，很快在三天前的记录里找到一条异常短讯：持续不到一分钟，来源不明，因为之后没有再次出现，没有上报。他问了两句，值班员只说刘成当时看过，觉得价值不大，便先留了下来。
再往前，类似的记录还有几处。有的只写了“瞬时信号，不清晰”，有的勉强记过一次方向，更多的连正式记录都没进，只在交接本上随手留下一句“异常，后无”。
旁边有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李队长，这几次会不会是同一部电台？”
刘成被叫回来时，已经是四十多分钟以后。他显然是临时从外面赶回来的，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摊开的值班册，脚步不由慢了些。
“李队长，找我？”
李涯把今天收到的那份记录递过去，“你看看。”
刘成扫了一眼，“时间太短没内容，也没确定方向。先记着吧，要是后面还能收到......”
“以前也是这么办的？”
刘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李涯问的并不只是今天这一条。
“差不多。监听室每天碰上的杂信号太多，军台、气象、机器干扰都有。这种只冒出来几十秒的，就算报上去，行动队也没地方查。以前折腾过几次，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后来一般都是先留底，等它再出现。”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李涯也没有反驳，只把旁边几本册子推过去，“信号没有价值，可以不上报行动队。可你至少得让下一次值班的人知道，它以前出现过。”
刘成张了张嘴，“当时主要是觉得......”
“我不问你当时怎么觉得”，李涯把那几张日期压在桌上，“我问的是，它下次再出来，你们凭什么认得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成低头看着那些记录，额头已经冒出一点汗，“这个......确实是工作上有疏漏。”
“只是疏漏？”
李涯却没有继续训他，而是忽然换了一个问题，“这种做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至少有半年多。”
李涯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记录重新收拢起来，对门口道，“来两个人。”
两个行动队员很快进来。
负责人一下急了，“李队长，我承认工作上是有问题，可我都是为站里考虑，没别的意思。”
李涯站起身，“先带去审讯处单独待着。没我的话，不许跟监听室的人接触。”
“李队长......”
负责人还想解释，两个行动队员已经一左一右把人带了出去。
一直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靠近电话机的那个人才回过神来。他先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站长打电话。”
旁边的人没明白，“这时候打电话？”
“废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真让他在审讯处关一夜，明天出了事谁担得起？”（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