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刚进天津站,还没走到自己办公室,吴敬中的秘书就从楼梯口迎了过来。
“余副站长,站长让您过去一趟。”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李队长到了吗?”
“到了,天刚亮没多久就来了,在他自己办公室。”
余则成没再问,转身去了吴敬中那边。
门推开时,吴敬中正坐在沙发里喝茶,桌边放着昨晚从监听室送来的几份材料。余则成进去以后,他也没招呼人坐,只朝桌上那几张纸抬了抬下巴。
“昨晚上闹得不小啊。”
余则成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上面是刘成在监听室任职期间几次异常信号的记录,旁边还有李涯让人补做的说明。他只扫了几行就放回去,“李涯这个人做事一向认真。”
“认真是好事,太认真了也麻烦。”吴敬中喝了一口茶,脸上倒没什么火气,“昨晚上电话直接打到我家里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层关系瞒着余则成也没什么意思,索性道,“刘成跟家里沾亲,算起来,是我太太的小叔子。这个人什么德行我知道,懒是真的懒,仗着自己在监听室待的年头长,偷奸耍滑是有的但要说他有什么坏心思,我不信。”
余则成没有接话。
吴敬中把茶杯搁下,“李涯查出来的是失职,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该停职停职,该查办查办,他要真是共产党的人,就把证据拿出来,则成啊,你懂我意思吧。”
余则成心里明白,嘴上只道,“那我过去跟他说。”
“先别急,还有一件事”,吴敬中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他,“李涯那边是不是还扣着个女人,姓许?”
“许宝凤。”
“对,就是她。”
吴敬中喝了口茶才道,“赌场有人给我递了话过来。”
余则成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怎么了站长?”
吴敬中微微眯着眼,“许宝凤这个人不简单啊,背后的人很有诚意,送来的东西我看了,分量不轻。”
余则成笑了一下,“那许宝凤还挺值钱。”
“现在这个年月,别的东西说变就变。官职地盘都能丢,今天还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明天在哪儿都说不准。只有美元和金条这种硬通货,拿到手里才算自己的。”
余则成听着,没有说话。
吴敬中又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办妥了,少不了你一份,你懂我意思吗?”
余则成也笑了笑,“那我先谢谢站长了。”
“谢什么,自己人。”
吴敬中把桌上的材料往旁边一推,这才把话说回正事,“你去找李涯。刘成放出来,按失职停职处理,监听室的事他愿意怎么往下查就怎么查,我不拦。许宝凤也放,不过不能明着放。”
余则成抬起眼。
“后门走,交给赌场派来的人。”吴敬中说,“这女人在咱们这儿待了这么久,又牵着同元书店,明着出去不好看。对外就说死了,至于死在什么时候、什么毛病,下面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就行。以后谁问,天津站里没有这个活人。”
余则成沉默了一下,“李涯未必肯放人。”
“他敢?他要是不肯,你就告诉他是我的意思。”
吴敬中说得很随意,“有些事得分个轻重,许宝凤留在站里还能吐出多少东西?真有东西,早该吐干净了。赌场愿意掏这么大价钱把人接走,我们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余则成点点头,“明白了。”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去了李涯办公室。
李涯桌上比昨天更乱。
三本监听记录摊开在左边,右边是一摞刚调过来的值班表,桌角还压着几张他亲手写下来的日期。余则成进去的时候,李涯正低头对两份记录,听见门响也只抬了一下头。
“站长找你了?”
余则成在对面坐下,“找了。”
李涯把笔搁下,“刘成?”
余则成没有绕弯子,“刘成放出来,监听室的职务停掉,按失职处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跟站长家里有关系”,李涯一脸的无所谓,
余则成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有证据说他通共吗?”
“没有。”
现在只是把“隔离审查”改成了“停职调查”。站在明面上,这个处分挑不出太大的问题。
李涯伸手把刘成那份材料抽出来,“人我可以放,监听室的钥匙、密码本、值班权限全部换掉,随时叫他,他随时回来。”
“这个没问题。”
看着余则成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涯开口,“还有事?”
“嗯,是关于许宝凤的。”
李涯眉头终于动了一下,“她也跟站长沾亲?”
余则成没打算替吴敬中遮掩,“赌场老板托了关系,人下午接走。”
“交出去?”
“嗯”,余则成说,“下午赌场会派人过来把她接走。站里以后不再有许宝凤这个人,对外就说她死了。”
李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人抓住,现在说放走就放走,余副站长,你觉得这叫什么?”
余则成看了他一会儿,“叫站长的命令。”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余则成没有跟他争,“你要是不服,自己去跟站长谈。”
“那就按站长的意思办。”
刘成十几分钟以后被带了上来,一夜没睡好,他脸色有些发白,领口也皱了。
刘成一看见余则成就忍不住道,“余副站长,我昨晚上已经说了,我真没什么别的心思。那些信号时间太短,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处理的,不是我一个人......”
“这些以后再说”,余则成冲他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只是停职处理,不是要枪毙你”,李涯把一张已经准备好的纸推过去,“签字。”
刘成低头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因长期擅自筛除异常监听记录、未按规定上报,暂停一切监听工作,等候进一步核查。
他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站长那边......”
“就是站长的意思。”
到了下午三点多,天津站后院的门很少见地开了一次。
许宝凤被人从里面带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回了被扣押前那件衣服。她这些天一直被单独关着,脸比刚进来时瘦了一圈。
她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又看向站在门边的李涯。
“李队长这是要换个地方?”
李涯把她那只旧皮包递过去,“有人来接你。”
许宝凤没接,反而盯着他,“谁?”
“出去就知道了。”
“李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李涯看了她一眼,“我不好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见过了?”
许宝凤这才把包拿过去。
她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钱和证件都在。
“我现在真的能走了?”
“嗯”,李涯停了一下,“出了这扇门,许宝凤已经死了。”
许宝凤手上的动作顿住,
“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