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忌掐动木指,神魂深处的太乙神数迅速运转:
“他们不奉汉家正朔,无有建寅之说。”曹忌掐了掐指诀,低声道,“但若按长安的节气推算,此刻当在二月二至惊蛰之间。草木萌动,鸿雁北归。”
“二月……”
站在驼旁的虚问下意识呢喃出声:“自遮龙山大营拔寨北上,入益州,穿河西,渡瀚海,这趟昆仑之行,竟然已经走了整整两年么?”
两年。
两年的光阴,放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几场寒暑更迭,但对于这支追逐虚无成仙路的亡命队伍来说,每一步都是踩在枯骨与血浆之上。
汉中剑炉、秦公巨墓、精绝鬼洞,他们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如今突兀地撞进了这片人间烟火的盛典之中。
就在众人低语之际,河滩中心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临水而筑的巨大石砌祭台上,铺陈着数十张名贵的花斑豹皮,四根高达三丈的巨型红柳木柱耸立四角,柱身以粗犷的刀法雕刻着踏浪水兽与巍峨昆仑雪峰。
一名身材魁梧、头戴嵌宝高尖毡冠的中年男子,身披绣满回字水纹的蜀锦大氅,在数十名佩金带刀的贵族簇拥下稳步登上法台。
“扜弥王。”虚问低声道。
数名西域大巫紧随其后。他们身披玄黑粗毡,面上涂抹着赤红的朱砂线条,手持泛黄的羊胛骨卜器与青铜祭刀,向天长啸,念诵着沙哑晦涩的塞人祷词。
青铜祭刀割破了肥壮白公羊的咽喉,滚烫的羊血倾倒在刻有水纹的石槽之中,顺着沟渠蜿蜒流入河道。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骤然擂响,震得渠水泛起粼粼涟漪。
数十名身姿曼妙的年轻男女踏入河滩空地。他们赤着双足,踏地为节,双臂如波浪般翻涌起伏,跳起了敬水之舞。女子腰肢轻拧,模拟雪水自巍峨昆仑奔腾而下,男子伏地展臂,仿若大河奔涌灌溉干涸泥土。
歌声绵延辽阔,古朴苍凉,赞颂着巍巍昆仑的赐予,赞颂着养育绿洲万物的春水。
围观的万千百姓齐齐击节和歌,粗陶酒碗在人群中传递,焦黄的麦饼与干酪掰成碎块分送四周。
欢歌笑语,纯粹而热烈。
然而沈莹眼尖地发现,这等慷慨的馈赠,仅仅止步于城邦内部的子民。外来的商旅行人被严令阻隔在外围,只能驻足远观这片属于异域绿洲的狂欢。
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神圣生机,不容外人沾染。
像是民俗公园里的一场歌舞表演,但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蛮荒时代,这些泥水里打滚的凡人,却是在用最原始的热诚,敬畏天地,感谢生命。
鼓点声陡然高亢,将整场祭典推向了顶点。
高台之上,扜弥王在一众巫祝的叩拜声中阔步走向主渠口。
那里立着一座由巨木与青铜轴榫打造的拦水重闸。国王双手握住磨盘粗细的绞盘木柄,身后四名赤膊力士齐声怒吼,周身青筋暴起,合力将木闸提离渠底!
轰隆!
伴随着机括的摩擦声。
自昆仑雪山上融化汇聚的第一股冰冽春水,翻卷着雪白的泡沫,自上游狂涌而下!
水流顺着纵横交错的新修土渠,一路呼啸漫过干裂的土地,浸润了整片沉睡一冬的绿洲沃土。
“春水来了!”
“伟大的天山赐福了!”
成千上万的西域百姓齐齐跪倒在地,狂热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成群结队的孩童欢笑着追逐奔腾的水浪,赤着双脚跳入浅渠之中,捧起冰冷刺骨的雪水涂抹在额头眉心,祈求一整年的安康。
然而,在喧嚣人群数十步之外的土坡阴影下,一行旅人却宛如从幽冥中走出的亡魂,与眼前的繁盛格格不入。
献王依然端坐在高大的橐驼背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群跪伏在泥泞水渠边的凡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他眼里,这所谓的大河、丰收与喜悦,不过是蝼蚁在朝生暮死间自欺欺人的把戏。
凡人的岁月因水而聚,因旱而散,百年之后尽成黄土。
唯有大道独存。
轻微的脚步声在驼队侧方响起,虚问排开人群快步走回,手中提着几袋新鲜采买的羊肉脯与清水囊。
“回王上。”
虚问微微躬身:
“属下打探清楚了。这场春水祭祀乃是扜弥立国之本,大典将连办三日三夜。期间全城宵禁停商,各处官私驿馆一律封闭锁门,外邦商旅只准在城外河滩市集以物易物,绝不可入城投宿,更不能靠近核心法台半步。”
言下之意,他们无法在城中休整,连找间遮蔽风沙的客房都不可能。
“全城封闭?”
献王收回视线,他苍白的指尖在缰绳上轻轻一点:
“既然不能入城歇息,那便不必在此耽搁。虚问,采买所需的干粮与水囊,即刻动身。”
虚问垂手:“属下明白。”
献王拨转驼头,彻底背离了那座欢腾喧闹的城郭,深邃的目光穿透虚无的沙尘,径直投向了极西之地那座隐没在云海之巅、巍峨连绵的雪白山脉。
虚问转过身,将手中的金豆子掷给几个负责搬运驼粮的黑甲武士,勒令队伍加快补给。
沈莹坐在驼鞍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在春水中欢呼的人群。
欢声笑语顺着风渐渐远去。
曹忌牵着绳索,面孔转向正西方,那一双丹凤眼深处隐隐倒映出天际尽头一线连绵不绝的苍茫雪线:
“于阗倚靠昆仑,是南道上最后一个成气候的西域大城。过了于阗,就正式进昆仑山了。”
沈莹顺着曹忌的目光望去。
极西的天幕之下,滚滚黄沙与碧空相接之处,一座巍峨雄浑、终年积雪的太古神山轮廓,正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苍穹尽头。
昆仑。
西域三十六国中,于阗乃是扼守昆仑门户的古老大邦,以盛产美玉闻名中原。而在《鬼吹灯》与魔国的古老传说中,于阗以南那片被万年冰川封锁的无人雪域,正是九层妖塔与第一代鬼母长眠的终极禁地!
万山之祖,天下龙脉之源。
驼铃清脆,一声声散在戈壁的风里。
两年的跋涉终于走到了尽头,于阗之后,神宫之前,那场决定所有人宿命的终局杀戮,已经近在咫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