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官道旁。
顾长安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只见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车,有些车上还装着货物,有些已经卸空,正在给骡马喂草料。
几面商号旗子迎风飘扬,口音各异的车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清点车辆,有人忙着登记车号,还有人正与旁边的掌柜商量着什么。
顾长安粗略看了一眼,便知道赵峥所言不虚。
这些车马至少有一百辆。
更让他意外的是,车队里竟然有不少外地商号的旗子。
他在山西查案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外地车马聚集在一起。
见一行官员到来,原本正在说话的几名掌柜连忙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和气。
“小人贺文升,见过巡抚大人,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有些意外:“你认得本官?”
贺文升笑着点头:“顾大人连中六元,名满天下,小人虽是个做买卖的,也曾在京城见过大人一面。”
顾长安笑了笑,随即问道:“听说诸位都是专程来太原的,不知所为何事?”
贺文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名册,双手奉上:“顾大人先看看这个。”
顾长安接过翻开。
名册上详细登记了各家商号的名称、车马数量、车夫姓名,以及各自能够承接的运程。
其中有来自北直隶的,也有河南、陕西的。
甚至还有几家商号,虽然常年在山西做买卖,东家却并非山西本地人。
一共一百一十六辆大车。
顾长安越看越觉得意外。
尤其是名册后面,竟然还特意标注了哪些车马能够跑井陉,哪些熟悉真定、保定的道路,甚至连各家愿意接受的运费结算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贺掌柜,你们这是……”
贺文升笑道:“小人等人听说朝廷正在招募车马,准备将粮食运往金州,所以特意赶来,看看能不能接下这桩生意。”
顾长安皱眉道:“可官府招募分段车马的告示,昨日才刚刚贴出去。”
贺文升点头道:“不错,不过小人等人准备这件事,已经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
顾长安愣住了。
半个月前,九家商号甚至还没有联合停运。
贺文升见状,终于笑了起来。
“顾大人,小人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有人特意托我交给您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
顾长安接过以后,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整个人便怔住了。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顾明渊的亲笔。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贺文升:“这些车马,是我父亲安排的?”
贺文升笑着点了点头道:“也不能全这么说,车马都是各家商号自己的,顾阁老只是提前替我们牵了个线。”
说到这里,他才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半个月前,顾明渊便已经通过几位故吏,联系了京畿及山西周边的几家商号。
那时顾长安正在山西追查沈从岳遇害之案,九家商号尚未公开停运,顾明渊却已经料到,山西的事情未必能顺利解决。
尤其是查案牵涉到商号利益,一旦有人利用粮运向朝廷施压,单靠巡抚衙门临时招募车马,恐怕难以应付。
于是他便提前让人留意山西周边的运输商号。
起初只有几家愿意参与,后来听说朝廷准备另募车马,愿意来的商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车马并非同一天从各地出发,有些原本就在山西附近经营货运,有些则趁着来太原交割货物的机会,将空车留了下来。
众人约好日子,陆续在太原城外汇合,直到今日才一并前来递帖。
贺文升说完,又补充道:“顾阁老并未许诺小人等人什么额外的好处,只说若是有意承接官运,便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至于官府肯不肯用我们的车,还要由巡抚大人决定。”
顾长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
难怪父亲一直没有给自己写信,也没有派人干预山西的调查。
原来,他早就在暗中做准备了。
邓维桢站在一旁,听完事情的经过,也不由感慨了一句:“顾阁老倒是未雨绸缪。”
顾长安没有接话,而是缓缓展开手中的信。
信上的字并不多,前面只简单问了几句山西的情况,随后便提到了粮运。
顾明渊说,山西九家经营多年,自然有他们的根基,想要撬动这些人的利益,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朝廷既然允许另募车马,那便不必将目光一直放在山西。
至于这些车马能不能用、该怎么用,他不会替顾长安决定。
信的最后,顾明渊写道:
“长安,你须记住,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终究也只有一双手。”
“既然入了朝堂,便不能只知埋头做事。要学会借势,也要懂得让别人愿意与你一道做事。”
“路是你自己选的,为父不会替你走完,但你也不必事事独撑。”
“须知这山西是大周的山西,还轮不到他们几家说了算!”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父亲说的那番话:“等你到地方任职后,再来告诉我,将来想走到哪一步!”
又想起,当年跟老师南下时,一向与父亲政见不和的裴敬之,居然用父亲的名义,让地方放粮平息粮价危机。
到了如今,真正走进朝堂,亲自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才渐渐明白,有些事情,确实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
父亲没有替他决定该如何查案,也没有让他向王守诚妥协。
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多准备了一条路。
顾长安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从王守诚手里争到更多车马。
可父亲想的却是,为什么一定要从王守诚手里争?
这一刻,顾长安真正意识到,自己也好,王守诚也罢,目光始终局限在山西这一亩三分地上。
王守诚仗着九家控制了山西的长途商路,便以为只要卡住车马,就能逼得朝廷低头。
而他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如何从九家手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山西与王守诚争。
山西没有车,那便从陕西、河南、北直隶找!
你们九家能够把持山西的商路,难道还能把持整个大周的商路不成?
更妙的是,这些外地商号都是自愿前来,朝廷给得起运费,商人有利可图,就连山西九家明知道顾明渊是在拆他们的台,也挑不出什么一丝毛病。
顾长安越想,越觉得父亲这一手实在高明。
原来自己与王守诚还在棋盘之中,争着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父亲,却早已站在更高处,将棋下到了整个大周!
这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