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顾长安带着吴夔、赵峥,以及六名巡抚亲兵,来到了严从简府上。
门房见到官兵,连忙迎了出来。
“顾大人,吴大人,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实在不方便见客。”
顾长安笑道:“严参议病得这么重,顾某更该进去看看了。”
门房顿时为难起来:“大人,老爷已经吩咐过……”
“本官不是来做客的。”
顾长安取出邓维桢签发的传问公文,递到他面前。
“奉巡抚之命,传严从简到衙门问话。既然严大人卧病在床,那便请他出来说明,总不能让巡抚衙门一直等着吧?”
门房还想解释,吴夔已经上前一步。
“进去通报!”
门房不敢再拦,只好进门通报。
片刻后,门房将众人引入正堂。
顾长安刚进门便怔住了。
只见严府正堂内,严从简正与几名官员说着话。
其中有四名布政使司官员,还有一位身着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
顾长安认得他,那是太原镇参将马钧,负责太原附近几处营寨的防务。
见顾长安走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
严从简倒是神色如常,起身拱手道:“顾佥事,实在抱歉,身体抱恙,还劳你亲自来一趟。”
见顾长安看着堂内众人,他又笑道:“其实我就是老毛病,他们非要来探望。”
顾长安心中微凛,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病的。
这时,马钧一抱拳道:“顾大人,军中有紧急事务,虽然严大人身体不舒服,但我也没办法。”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公文。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们几人正有一事,准备向邓巡抚禀报。”
顾长安接过看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
这竟是一份联名呈文。
上面写着,晋丰案牵涉省司多年钱粮往来,布政使司多名官员都曾经手相关事务,如今严从简被案犯指认,其余官员也难免受到牵连。
为免日后产生争议,几人请求暂时回避相关差事,等待三法司核清责任以后,再恢复署事。
顾长安看到末尾,目光忽然停住了。
这份呈文上,竟然足足有十三个人的签押!
严从简排在最前面,堂内四名省司官员也都在其中。
而剩下的八人虽然没有到场,却分别经手着粮储、税银、军饷与关运等事务。
顾长安原本今日只是来传问严从简,没想到,严从简竟早就联合了这么多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呈文并未要求停止查案,而是请准这些官员暂时回避涉案钱粮事务,等三法司核清以后再恢复署事。
这便有些棘手了。
十三名官员若同时放下手中差事,邓维桢即便能另行安排人接管,也绝非一日两日便能交接清楚的。
顾长安放下呈文,沉声道:“诸位这是何意?”
一名省司官员拱手道:“顾大人,今日严参议被两个案犯攀扯,明日说不定便轮到我等。既然官府要查,自然应该查个明白。”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正是此理,在事情查清以前,下官等人不宜再经手相关事务。”
顾长安皱眉道:“顾某今日奉命传问的只有严参议,何曾说过要将诸位一并问罪?”
那官员却摇头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晋丰当年的呈报、关票、钱粮,经过的衙门何止一处?我等都曾签押,谁敢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胡惟中?”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
严从简这才接过话:“顾佥事,诸位同僚并非不愿配合查案,只是担心受到无端牵连,可一旦他们全部停差,省司的事务,又该由谁来办?”
顾长安一时沉默不语。
因为这句话,确实问到了要害。
这几个人当中,有的负责仓储,有的经手税银,还有两人参与军饷的核拨。
他们若同时停下差事,邓维桢自然可以另派官员接管,可交接、核账、补签公文,终究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那马钧又站了起来。
“顾大人,文官们的事情,本将不懂,不过今日既然碰上了,有件事也该请顾大人听听。”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马参将请讲。”
马钧沉声道:“太原左营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昨日营里又派人来问,省司什么时候才能把银子拨下去。”
“再这么拖下去,别说操练,连营里的军心都要乱了!”
顾长安眉头一皱:“军饷为何拖欠?”
马钧看向严从简。
严从简叹了口气道:“户部拨来的银两尚有缺口,往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先由王家钱庄垫付,等银子到齐再行结算。”
“可如今王守诚被押,王家总柜又换了人,已经不肯再续垫新银。”
顾长安心中冷哼一声,这句话半真半假,但这时机还挑的真是时候。
马钧继续道:“顾大人,我手下那些兵,每个月都等着饷银养家。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在营中闹了起来。”
“本将今日来找严参议,就是想问问,这笔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严从简摇头道:“马将军,省司正在设法筹措,可如今官府又要调查经办钱粮的官员,若人人都得停下差事,军饷自然更加难办。”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顾佥事,晋丰案可以继续查,本官也愿意受讯。”
接着,他话音一转:“只是这军饷一旦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顾长安望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山西官场果然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马参将,你今日是来替严大人作保的,还是来催饷的?”
马钧愣了一下:“自然是催饷!”
“那便好。”
顾长安点头道:“军饷是朝廷欠将士的,不能因为严大人涉案,便让营里的弟兄拿不到银子。”
说着,他又看向严从简:“可同样,严大人也不能因为自己经手军饷,便不必接受巡抚衙门传问。”
严从简脸色一沉道:“本官何曾说过不接受传问?”
顾长安拿出公文:“既然如此,今日便随顾某回衙门。”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那几名省司官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顾大人,严参议如今还管着军饷核拨,若现在便带走他……”
顾长安打断道:“诸位既然担心政务耽搁,那便更应该回去把差事办好。”
他将联名呈文放回桌上:“今日官府没有传你们任何一人,诸位也没有因此停差的理由。至于是否需要回避,自有邓巡抚决定。”
严从简忽然冷笑道:“顾长安,你说得倒是轻巧,十多名经办钱粮的官员全部牵涉其中,你还能让邓大人一个个换了不成?”
顾长安看着他,冷声道:“若他们没有犯法,为何要换?若真有人犯法,难道只因省司离不开他,朝廷便不能查了?”
严从简闻言,却笑了起来。
“顾大人说得自然有理,可这省司的钱粮,终究要有人经手。军饷今日若发不出去,营里的几千将士,难道也让他们等着官府查案?”
说到这里,他又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本官自然愿意随顾大人去巡抚衙门,只是这些同僚既然都递了呈文,他们的差事该由谁接手,总得有个说法吧?”
顾长安没有再与他争辩,只转头看向马钧:“马将军,你与我一道去见邓巡抚,军饷欠了多少,省司尚有多少现银,缺口又有多少,请当着巡抚大人的面说清楚。”
马钧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好!”
顾长安这才重新看向严从简:“严大人,请吧。”
严从简却没有动怒,只是慢慢放下茶盏起身道:“顾大人既然坚持,本官自然奉陪。”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联名呈文,微笑道:“只是这省司的钱粮,可不会因为本官随你走一趟,便有人替他们签押。”
顾长安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忽然匆匆跑进正堂:“将军!不好了!”
马钧转过身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那军士满头大汗,连行礼都顾不上。
“左营闹起来了!”
“今早发饷的官员过去,说银子还得再等几日,营里的弟兄便不肯答应。”
“如今已经有两百多人聚在营门,嚷着要去省司讨饷!”
马钧脸色骤变:“混账!谁准他们擅自出营?”
那军士连忙道:“小人已经让千总拦着,可那些人说,上个月的饷银还没有领齐,这个月又要拖,再不发饷,他们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马钧再也坐不住了:“备马!本将立即回营!”
严从简也站起身,面露忧色。
“马将军,军心不可乱,还是先安抚住那些将士要紧。”
顾长安看着二人,忽然开口道:“马参将,军中自有军纪,你先回去约束部下。军饷的事情,我会立即向邓巡抚禀报。”
马钧咬了咬牙,朝顾长安一拱手,转身便走。
顾长安又看向严从简。
“严大人,军饷既然出了问题,你这个分管钱粮的参议,就更该去巡抚衙门把事情说明白了。”
严从简脸色变了变,终于没有再拒绝。
……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
邓维桢听完顾长安的禀报,又看过那份联名呈文,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
“好啊!本抚还没说要查他们,一个个倒先想着停差了!”
他将呈文拍在桌上。
“传令下去,凡未被正式停差的官员,一律照常署事!”
“谁敢借查案之名擅离职守,本抚便先问他的罪!”
说罢,他又看向负责钱粮的官员:“立刻清点省库现银,能够先拨的军饷,今日便先拨下去。尚有多少缺口,逐项列明,本抚另行设法筹措!”
那官员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但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匆匆跑进书房:“大人!出事了!”
邓维桢猛地抬头:“又怎么了?”
亲兵气喘吁吁道:“左营的兵闹饷,马参将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冲出了营门!”
“如今几百名营兵正往布政使司去,沿路还有不少人跟着!”
“守门的军士拦不住,已经有人动手了!”
邓维桢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顾长安也霍然起身。
原本只是一场省司官员的联名请愿,如今,竟然连太原驻军都卷了进来。
而就在众人震惊之时,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喊声。
“发饷!”
“我们要饷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