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内,喊声越来越近。
邓维桢顾不得多想,当即命人调集巡抚亲兵,又让方明远前去通知城中守备,务必约束官兵,不得擅自动用兵器。
“长安,你随本抚去看看!”
顾长安拱手领命,带着赵峥等人匆匆出了衙门。
……
布政使司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三百多名营兵。
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有人不断拍打衙门大门,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士兵,正扯着嗓子喊叫。
“发饷!”
“我们要饷银!”
守门的差役拼命阻拦,却根本挡不住。
一名差役被推倒在地,额头撞在台阶上,脸上满是鲜血。
还有几名营兵已经开始撬门,眼看便要冲进衙门。
马钧带着几名亲兵赶到,厉声喝道:“住手!谁让你们擅自出营的!”
听见参将的声音,前面几名营兵下意识停了下来。
可人群后面,很快便有人喊道:“将军!我们不是造反,只是讨要自己的饷银!”
“上个月就说要发,拖到今日,又让我们等!”
“弟兄们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马钧脸色铁青。
这些人都是他的部下,他自然知道欠饷的事情。
可知道归知道,数百名官兵擅自出营,甚至冲撞官署,已经不是普通的讨饷了。
“都给本将退回去!军饷的事情,本将自会向巡抚大人讨个说法!”
然而,这一次,竟没有多少人肯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邓维桢终于赶到了。
“巡抚大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
邓维桢看了一眼受伤的差役,又望向门前黑压压的营兵,脸色十分难看。
“马钧!”
“末将在!”
“你是怎么带兵的?”
马钧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末将治军不严,甘愿受罚!可这些弟兄确实已经欠饷多日,还请大人……”
“本抚自然会查清军饷!”
邓维桢打断了他,随即看向众人。
“但朝廷的兵,便该守朝廷的军纪!你们今日擅自出营、冲撞官署,成何体统?”
前排几个营兵低下了头。
可人群里又有人喊道:“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就是啊,说好今日发银子,结果一大早又说没钱了!”
“总不能让弟兄们一直喝西北风吧!”
邓维桢皱眉道:“谁说今日发饷?”
一名年纪稍大的营兵壮着胆子走出来。
“回大人,昨日省司便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先发一部分,剩下的过些日子再补。”
“弟兄们盼了一晚上,谁知天刚亮,发饷的书吏又来告诉我们,银子暂时不能支了。”
顾长安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不是说省库缺银吗?为何昨日又答应先发?”
那营兵连忙道:“小人不知,传话的书吏就是这么说的。”
顾长安与邓维桢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
半个时辰后。
巡抚衙门里,负责省库钱粮的几名官员终于赶到。
邓维桢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左营究竟欠了多少饷银?”
一名官员连忙答道:“回大人,合计尚欠三千八百余两。”
“省库眼下能拿出多少?”
“若不动其他已经拨定的款项,最多只能先支六百两。”
邓维桢沉声道:“既然有六百两,为何不发?”
那官员脸色微变,低声道:“大人,原本确实准备今日先发,只是昨日省司几位大人联名请求回避钱粮差事,今早经办官员便不敢再签押了。”
“混账!”
邓维桢猛地拍案。
“本抚何曾准过他们停差?”
那官员连忙跪下:“大人息怒!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往后这笔钱出了差错,下官……”
邓维桢气得脸色铁青道:“你怕往后担责,就让数百营兵今日冲撞官署?”
顾长安在旁边听着,终于明白了。
严从简等人并没有真正停职。
可那份联名呈文一递出去,下面负责经办的官员便开始畏首畏尾,生怕自己签了字,将来受到牵连。
于是,原本可以先发的六百两银子,也被压了下来。
严从简未必需要亲自下令停发,只要这些人都不敢担责,事情自然便办不下去。
正在这时,严从简也来到了书房。
他听完经过,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邓大人,军饷乃是大事。如今既然闹到这个地步,下官以为,不如先让经办官员恢复照常署事,暂缓晋丰案对省司诸官的进一步查问。”
顾长安猛地转过头:“严大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严从简叹了口气。
“顾佥事,你没有经手过省司钱粮,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难处。”
“十几名官员都担心自己受到牵连,下面的人又有谁敢随便签字?”
他看向邓维桢,继续道:“下官愿意出面,让诸位同僚暂且收回避嫌呈文,继续办理军饷。至于下官自己的案子,等军中安定下来,再慢慢核实不迟。”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邓维桢盯着严从简,许久没有说话。
严从简根本不用求自己网开一面,他只是拿着省司十几名官员的联名呈文,再加上营兵闹饷这件事,便可逼自己作出让步!
若是答应,今日的军饷风波或许可以平息。
可往后山西官场人人效仿,巡抚衙门再想调查哪个官员,岂不是都要先考虑他手里的差事能不能耽搁?
但不答应,一旦形成哗变,那也无法收场。
就在邓维桢两难之时,顾长安忽然开口道:“大人,下官以为,不能答应。”
严从简脸色一沉:“顾佥事,营兵已经闹到了布政使司门前,你还要继续拖着不成?”
顾长安看着他,沉声道:“严大人,军饷与晋丰案根本就毫无关系,更不该拿来做交换。”
严从简冷笑道:“你说得轻巧!三千多两的缺口,你准备从哪里变出来?”
顾长安答得干脆。
“下官自然变不出来,但省库明明有六百两可以先发,如今却因为有人递了一份避嫌呈文,连这六百两都发不出去。”
“严大人觉得,这也算正常?”
严从简脸色微变,只是冷哼道:“这与本官有何关系?”
顾长安转头看向邓维桢:“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能发的银子发出去,稳住营兵。”
邓维桢点了点头:“本抚也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直接吩咐道:“传令省库,先支六百两,凭本抚手令办理,经办官员照常署事,谁再敢借避嫌拖延,本抚立即停他的差!”
“另外,将剩余欠饷列明,今夜便奏请户部补拨!”
那官员连忙领命。
严从简站在一旁,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六百两而已。
左营欠着三千八百余两,单凭这点银子,又能顶什么用?
……
直到傍晚,布政使司门前的局面才勉强稳住。
在马钧的约束下,大部分营兵已经退回军营,但仍有数十人迟迟不肯离去。
顾长安随邓维桢再次赶到时,刚刚拨出的六百两银子,也由官兵护送到了营门附近。
看着那些银箱,几名营兵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仍有人不满。
“就这么点银子,够弟兄们分什么?”
“剩下的怎么办?”
马钧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先发一部分,余下的由巡抚衙门向朝廷奏请。谁若再敢聚众冲撞官署,本将绝不轻饶!”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终于有人陆续退了回去。
等最后一批人离开,马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大人,今日多亏巡抚大人及时拨银,否则再这么闹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
顾长安却没有多少喜色。
今日虽然暂时稳住了军心,可左营还有三千多两欠饷没有着落。
而且布政使司那些联名官员,也只是因为邓维桢下了严令,才勉强恢复办差。
严从简仍然没有被收押,十三名官员的呈文,也还没有撤回。
更重要的是,今日守门的差役与几名营兵都受了伤,太原城中不少百姓亲眼见到官兵冲撞衙门,消息恐怕很快便会传开。
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风波,终究还是发生了。
……
回到巡抚衙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邓维桢看着送来的伤者名单,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今天算是勉强压住了,明日呢?”
吴夔站在一旁,一时没有出声。
军饷的缺口还在,严从简也仍然掌握着省司那些官员之间的关系。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类似的事情便有可能再次发生。
就在这时,负责清点军饷的书吏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下官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邓维桢抬起头:“说!”
那书吏迟疑片刻,取出一张文书。
“下官刚刚核对过,昨日省司已经批准先支六百两军饷,原本今日卯时便可发放。”
“可今早又有人传下话来,要求暂缓支银。”
顾长安立即问道:“是谁?”
书吏低声道:“是省司负责军饷的两名经办官员,他们说,严参议已经被官府查问,相关款项须等诸位大人议定以后再发。”
邓维桢脸色一沉:“本抚何时说过,严从简被查问,军饷便不许发了?”
书吏连忙答道:“所以下官觉得蹊跷,特意来禀报。”
顾长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末尾的签押。
那两名经办官员的名字,赫然就在严从简昨日递交的十三人联名呈文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邓维桢。
“大人,看来今天这场兵乱,恐怕不只是因为欠饷。”
邓维桢接过文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长安指着那两处签押,缓缓说道:
“军饷确实欠着,可有人明明知道库里有银子,却偏偏不让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