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钦差行辕。
贺秉章刚刚走进前堂，便见顾长安已经坐在案后等候。
“贺大人，来了？”
贺秉章上前拱手道：“见过顾大人，听闻大人此次前往黑水司，似乎还遇到了一些麻烦？”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昨日在黑水司发生的事情，他尚未命人对外声张，没想到贺秉章竟然已经知道了。
看来，这位贺副使在川南经营多年，消息果然灵通。
不过顾长安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笑道：“贺大人所说的麻烦，指的是什么？”
贺秉章也没有卖关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黑水司土官蒙世荣，已经派人向叙州府衙呈交了请罪状，府衙将此事报到按察司，本官这才得知，原来蒙继祖竟然胆大包天，敢带着寨兵扣押朝廷钦差！”
说到这里，贺秉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顾大人，您亲自前往黑水司，给他们一条活路，又准备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可结果如何？”
“他们竟然敢将您扣在寨中！”
“依本官看，这些土司当真是畏威而不畏德！”
顾长安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还想着，等回到叙州以后，再将黑水司的事情逐一处置，没想到蒙世荣竟然抢先一步，主动向官府请罪。
如此看来，昨日那场酒，倒也没有白喝。
想到这里，顾长安开口问道：“贺大人，这份请罪状，可是蒙世荣主动呈交的？”
贺秉章点头道：“不错。”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说道：“那便有意思了，蒙继祖扣押钦差，确实犯了朝廷法度，该如何追究，本官自有安排。”
“可蒙世荣既然主动向官府请罪，说明他已经知道，黑水司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只凭寨中长老作主。”
“贺大人难道不觉得，这恰恰是黑水司愿意接受朝廷管束的表现？”
贺秉章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顾长安继续道：“蒙继祖犯了错，蒙世荣便主动向官府请罪，若这样的土司也要一并严惩，往后那些愿意归顺的山寨，还有谁敢相信朝廷？”
“贺大人，你想让他们遵守朝廷法度，总得先让他们知道，遵守法度究竟有什么好处吧？”说着，顾长安将面前的一份公文推了过去：“鹰嘴岭一战，黑水司主动退出叛军，协助官军拿下西侧关口，此事贺大人可曾知晓？”
贺秉章点头道：“自然知道，霍总兵的捷报中便有提及。”
“那贺大人也该知道，黑水司之所以愿意退兵，是本官亲自派人与蒙世荣谈妥了条件。”
“不错。”
顾长安继续道：“既然如此，贺大人为何不经钦差行辕，便擅自派人前往黑水司，限令蒙世荣三日内到叙州接受查问，还要他交出五百多名寨兵的名册？”
贺秉章闻言，倒也没有急着辩解。
片刻后，他才拱手道：“顾大人，此事本官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黑水司此前参与叛乱，乃是众所周知之事。如今他们虽然临阵撤兵，可此前的罪责，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本官虽只是按察司副使，却奉命分巡下川南，叙州、泸州一带的刑名兵备，本就在本官职掌之内。”
“莫说按察使许大人如今坐镇成都，便是他亲自来了，也不能说本官传唤一名涉案土司便是越权！”
说到这里，贺秉章又补充道：“况且本官只是命蒙世荣前来说明情况，并未派兵进寨，更未曾擅自拘押黑水司的头人，顾大人若觉得此举不妥，还请明示。”
顾长安点头道：“贺大人说得不错，本官也从未说过你无权查办叛乱。”
“可黑水司临阵退兵，是本官亲自安排的平叛事宜。贺大人明知此事，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便派人前往黑水司传唤蒙世荣。”
“本官倒想问问贺大人，倘若因此逼得黑水司重新起兵，贻误了平叛大局，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贺秉章闻言，反问道：“顾大人，难道朝廷查办叛乱，还得先顾及那些土司是否高兴？若他们不高兴，朝廷便不能查问，那往后谁还肯遵守朝廷法度？”
顾长安眉头微皱，贺秉章却继续道：“恕本官直言，顾大人此前亲赴青竹司，恢复商路，又在鹰嘴岭阵前劝降，确实颇有成效。”
“本官也承认，若没有大人此前的安排，这场仗恐怕还要多打上几日。”
“可大人不要忘了，那些土司世代掌握寨兵，习惯了自行其是，朝廷稍加约束，他们便心生不满，甚至敢举兵作乱！”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
“顾大人，黑水司便是最好的例子！”
“您亲自给他们一条活路，又保全了他们的寨地，可结果如何？他们竟然敢将奉旨平叛的钦差扣在寨中！”
贺秉章顿了顿，继续道：“若连这样的事情都能轻易揭过，往后川南各家土司岂不是都能照着学？”
“遇到不合心意的官府命令，便关寨扣人，等朝廷派人来劝，再装模作样地认个错？”
“顾大人，朝廷的威严，往后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说完，前堂里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不得不承认，贺秉章确实不是一个只知道强行收税、打压土司的庸官。
他对川南的积弊看得很清楚，而黑水司此次扣押钦差，也确实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理由。
只是顾长安同样明白，倘若按照贺秉章的办法，恐怕好不容易平息的叛乱，又要重新扩大。
想到这里，他缓缓开口道：“贺大人，蒙继祖扣押本官，此事确实犯了朝廷法度，本官从未说过不予追究。”
“此次参与扣留的寨兵，已经交由蒙世荣约束，蒙继祖也不得再擅自调动寨兵，至于他的罪责，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
“可蒙继祖犯下的过错，难道要让黑水司几千名寨民一起承担？”
贺秉章皱眉道：“顾大人，本官何曾说过要牵连无辜？本官只是认为，既然朝廷已经取得大胜，便该趁势整顿川南诸土司，收回他们私自征派钱粮、调动寨兵的权力。”
“否则今日平定了石门寨，明日再冒出一个石万雄，朝廷岂不是永远都要在川南用兵？”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改土归流，确实是治理川南的一条路，本官也从未说过永远不能推行。”
贺秉章闻言，神情稍缓。
可紧接着，顾长安便话锋一转。
“但贺大人，你可曾想过，如今川南叛乱尚未平息，石万雄虽然败退，却仍占据着北面的几处山寨。”
“黑水司刚刚归顺，赤岩寨还在观望，附近几家土司也都等着看朝廷如何处置。”
“倘若这个时候便急着收缴兵器、革除世职，逼得那些原本愿意归顺的土司再次起兵，究竟是平叛，还是在给朝廷添乱？”
贺秉章沉声道：“顾大人，本官以为，恰恰是您太过宽纵，才让那些土司觉得朝廷软弱可欺！”
“这些人畏威而不畏德，只有让他们真正知道朝廷法度不可违逆，往后才能安分守己！”
顾长安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贺大人，那本官倒想问你一句。”
“若这些土司当真只畏威、不畏德，为何青竹司愿意协助官军守住商路？为何蒙世荣愿意在鹰嘴岭临阵撤兵？难道都是被朝廷大军吓出来的？”
贺秉章正欲开口，顾长安却继续道：“兵威自然重要。石万雄执意作乱，朝廷便要用兵平定，这一点本官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对于那些愿意守朝廷规矩的土司，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否则朝廷打赢一场仗，便逼反几家山寨，往后这川南还怎么安定？”
说到这里，顾长安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贺大人，本官今日请你来，并非要与你争论改土归流究竟该不该推行。”
“本官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贺秉章微微皱眉道：“什么事？”
顾长安一字一句道：“陛下命本官总理川南平叛军务，赋予本官临机处置之权。涉及此次平叛的用兵、招抚以及归降土司的善后安排，皆由钦差行辕统筹。”
“贺大人既然知道黑水司是本官亲自招抚的，为何还要绕过行辕，擅自派人传唤蒙世荣？”
贺秉章脸色微变。
“顾大人，本官奉职查办地方叛乱，难道连传唤一名涉案土官的权力也没有了？”
顾长安摇头道：“贺大人的职权，本官自然不会随意剥夺。”
“可如今是平叛期间，贺大人若要查问黑水司，此事自然可以与行辕商议，由本官统一安排。”
“你不经知会便贸然行事，险些导致黑水司重新生乱，连本官也被扣在寨中。”
“贺大人，你越权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