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秉章脸色一沉道：“顾大人，你说本官越权，总得有个依据吧？”
他拱了拱手，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客气。
“本官奉命分巡下川南，查办刑名、整饬兵备，皆是朝廷赋予的职权，如今不过传唤一名涉案土官，怎么到了顾大人这里，便成了越权？”
“莫非顾大人奉旨平叛，连按察司的刑名事务也要一并接管？”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摇头道：“贺大人误会了，本官从未想过接管按察司的事务。”
贺秉章冷哼道：“既然如此……”
顾长安打断了他的话。
“但贺大人不要忘了，黑水司此前参与叛乱，如今能够退出鹰嘴岭，是本官以钦差身份，与蒙世荣达成的招抚约定。”
“这份约定关系到五百多名寨兵，更关系到川南其他土司是否愿意归顺朝廷。”
“贺大人要查办黑水司参与叛乱的罪责，本官绝不会阻拦。可你明知黑水司刚刚退兵，便限令蒙世荣三日内到叙州接受查问，还要他交出全部寨兵名册。”
说到这里，顾长安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你可曾想过，那些刚刚放下刀枪的寨兵，会如何看待朝廷的招抚？”
贺秉章皱眉道：“顾大人，本官传唤蒙世荣，只是要查明此前参与叛乱的罪责，并没有要收缴黑水司兵器的意思。”
顾长安点头道：“本官知晓贺大人的用意，可黑水司那些寨兵知道吗？在他们看来，朝廷前脚答应给他们一条活路，后脚便派人传唤土官，索要五百多名寨兵的名册。”
“他们会不会以为，朝廷准备等他们交出名册以后，再一个个追究罪责？”
贺秉章闻言，沉默了片刻。
顾长安继续道：“本官从未说过你那份公文本身不合朝廷法度，可你既然知道黑水司已经接受招抚，至少也该先与行辕商议。”
“若连各衙门之间都不能相互知会，往后本官在前面招抚，你在后面传唤，其他官员再派人收缴兵器，这场叛乱究竟还要不要平定？”
贺秉章听完，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自然听得出来，顾长安已经将事情从刑名职权，转到了平叛军务上。
而这恰恰是他最难反驳的地方。
顾长安此次奉旨入川，皇帝不仅赋予了他总理平叛军务之权，还有临机处置之权。
只要涉及此次平叛的军务安排，便连巡抚郑弘文也要与他协调，更何况自己这个按察司副使？
想到这里，贺秉章终于开口道：“顾大人既然认为本官考虑不周，不知准备如何处置？”
顾长安道：“很简单，从今日起，凡涉及此次川南平叛的招抚、归降土司安置，以及可能影响军务的追责措施，皆须先报钦差行辕，由本官统一协调。”
“按察司原有的刑名职权照旧，贺大人要查案，可以继续查，要取证，也可以照常取证。”
“但未经行辕知会，不得擅自派兵进寨，不得向已经接受招抚的土司下达限期到案、交出寨兵等可能影响平叛的命令。”
说到这里，顾长安语气一转道：“贺大人觉得如何？”
贺秉章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这道命令一旦发下去，往后自己再想借查办叛乱之名，向那些土司施压，便没有此前那么容易了。
可顾长安并没有直接干涉他的刑名职权，只是要求涉及平叛的事务先由行辕协调。
这个要求，他实在找不出多少反驳的余地。
沉默片刻后，贺秉章终于拱手道：“顾大人既有决断，本官自当遵从。不过本官也有一事想请教。”
顾长安好整以暇道：“贺大人请讲。”
贺秉沉声道：“蒙继祖扣押钦差，乃是大逆不道之举，顾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顾长安答道：“蒙世荣既然已经主动向官府呈交请罪状，按察司自然可以查明参与此事的人等。”
“不过蒙继祖已经当众认错，并交出了寨兵的调动之权，眼下黑水司也已恢复安定。”
“本官会将事情经过如实奏报朝廷，至于最终如何定罪，依照朝廷法度处置。”
贺秉章追问道：“那在此之前，是否要将蒙继祖押来叙州？”
顾长安摇头道：“暂时不必。”
贺秉章连忙道：“为何？”
顾长安看着他，沉声道：“贺大人，本官自然知道扣押钦差是重罪，可如今川南叛乱尚未平息，若这个时候派兵进寨抓人，你敢保证黑水司不会再次生乱？”
“此事已经有蒙世荣主动请罪，相关人等的去留，本官也有安排。等战事稍定，再作处置不迟。”
贺秉章沉默许久，终于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官便依顾大人之意行事。”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即朝一旁候着的程守谦吩咐道：“程推官。”
程守谦连忙道：“下官在！”
顾长安继续道：“将本官方才所说的平叛军务安排拟成正式军令，送往巡抚衙门及各营，同时知会叙州府与按察司。”
“从今日起，各衙门涉及招抚土司的行动，必须先与行辕协调。若有人再擅自行事，坏了平叛大局，本官绝不轻饶！”
程守谦连忙拱手道：“下官遵命！”
贺秉章看着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可他终究没有再出言争辩。
片刻后，他再次拱手道：“顾大人，本官还有最后一件事。”
顾长安看向他，点头道：“贺大人请讲。”
贺秉章沉声道：“川南土司世代拥兵自重，积弊已久，本官始终认为，朝廷应当趁此次平叛，逐步推行改土归流，以免日后再生祸乱。此事，本官会另行上疏，请陛下定夺！”
顾长安点头道：“贺大人既然有此主张，自然可以上疏朝廷，本官绝不会阻拦。”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不过在陛下另有旨意之前，川南平叛军务，仍由本官作主！”
贺秉章沉默片刻，终于拱手道：“本官明白。”
说罢，他便告辞离去。
……
走出钦差行辕以后，贺秉章脸上的神情终于沉了下来。
随行的属官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顾钦差如今下了这道军令，往后咱们按察司岂不是处处都要受他节制？”
贺秉章摇头道：“顾长安倒没有那么糊涂，他若当真要收了按察司的刑名职权，本官今日便可以与他争个明白。”
“可他偏偏将事情限定在平叛军务之内，又有陛下的敕书在手，便是告到朝廷，恐怕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属官迟疑道：“那大人准备怎么办？”
贺秉章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顾大人觉得那些土司值得信任，那便让他继续招抚好了。”
“只是本官在川南任职多年，见过的土司可比他多得多。”
“今日一个黑水司，便险些让他丢了性命，往后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总该明白，这些人究竟能不能信。”
属官闻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贺秉章又问道：“赤岩寨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属官连忙答道：“回大人，雷崇山自从鹰嘴岭撤兵以后，便带着寨兵回了赤岩寨，至今尚未向朝廷请降。”
贺秉章眉头微皱：“石万雄呢？”
“听说已经逃回石门寨，正四处召集散兵，似乎还准备继续顽抗。”
贺秉章听完，脸色更加凝重。
他虽然与顾长安在治理土司的问题上存在分歧，却也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仍然是尽快平定川南叛乱。
若石万雄真的重新聚集兵马，恐怕又要生出不少麻烦。
想到这里，他吩咐道：“派人继续留意石门寨与赤岩寨的动静，若有消息，及时报到按察司。”
属官连忙应下。
贺秉章没有再说什么，径直登上了马车。
……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
程守谦已经领命退下，前堂里只剩下顾长安一人。
他看着贺秉章离去的方向，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之意。
今日这番交锋，虽然暂时限制了贺秉章在平叛事务上的行动，可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有自己的职权。
更何况，贺秉章对于改土归流的坚持，也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如今川南叛乱尚未结束，顾长安实在不愿意再因为朝廷内部的争执，让原本可以争取的土司重新倒向叛军。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骁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霍总兵派人送来军报！”
顾长安抬头道：“前线出了什么事？”
韩骁将军报呈了上来：“据前军探马回报，石万雄逃回石门寨以后，已经重新召集了不少散兵，如今正在加固寨防。另外，还有一件事。”
顾长安一边展开军报，一边问道：“什么事？”
韩骁道：“石万雄派人去了赤岩寨，似乎想重新拉拢雷崇山！”
顾长安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鹰嘴岭一战，石万雄之所以兵败，除了官军攻势凌厉，最重要的便是黑水司与赤岩寨先后撤兵，让原本联手的三家土司分崩离析。
如今黑水司已经接受招抚，可赤岩寨至今尚未表明态度。
雷崇山此前虽然从鹰嘴岭撤兵，却始终没有与朝廷正式议和。
若石万雄当真能够再次说动雷崇山，原本已经取得的优势，恐怕又要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顾长安问道：“霍总兵那边怎么说？”
韩骁连忙答道：“霍总兵已经派人盯着石门寨的动静，另外还请大人尽快返回前军大营，商议下一步进兵之事。”
顾长安听完，点头道：“告诉霍总兵，继续派人盯紧石门寨，但暂时不要向赤岩寨动兵，另外黑水司的蒙世荣已经答应为官军提供向导，让霍总兵派人前去联系。”
韩骁连忙拱手：“末将明白！”
顾长安沉吟片刻，又吩咐道：“再让人给赤岩寨送一封信，就说本官愿意给雷崇山一个机会，只要他肯正式向朝廷请降，与石万雄彻底断绝往来，并约束寨兵不再参与叛乱，此前的罪责便可暂缓追究，待平叛结束后，再按实情奏请朝廷处置。”
韩骁迟疑道：“大人，雷崇山若是不肯答应呢？”
顾长安缓缓说道：“那便让他自己选，他若愿意归顺，本官自然不会为难，可若执意跟着石万雄继续作乱，朝廷的大军，也不是摆在那里给他看的！”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派人通知霍总兵，前军做好进兵准备，等本官回去，便商议如何攻打石门寨！”
韩骁郑重拱手：“末将领命！”
顾长安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鹰嘴岭大捷以后，川南局势看似已经渐渐明朗，可他心里清楚，只要石万雄还占据着石门寨，这场叛乱便远远没有结束。
至于贺秉章与那些土司之间的恩怨，只能等战事告一段落，再慢慢解决。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拿下石门寨，彻底平定川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