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区,沈聿恒的营长凳子还没坐热乎,一通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就把一切都打乱了。
电话是沈家村大队部打来的,接线员转了好几道,最后转到营部。
沈聿恒接起来的时候还笑着,以为是家里报平安,可听了没几句,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电话那头是沈家大哥沈聿城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二没了”,之后就是一阵沉默,再有就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聿恒攥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去”,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营部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沈聿胜是他二哥,比他大四岁。
当年家里穷,沈聿恒能上学全靠二哥退了学去生产队挣工分。
后来二哥去修水库,石头砸在腿上,骨头断了。
卫生员说保不住,最后落了个瘸腿。
那以后二哥走路就一拐一拐的,干不了重活,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他每个月寄回去的津贴,有一部分是专门给二哥的,让大哥转交。
可大哥那人实诚,钱到底有没有到二哥手里,他从来没问过。
……
沈聿恒请了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院门,荣臻臻正在灶房里做饭,怀言怀瑜在枣树底下追着鸡跑。
他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疲惫。
“臻臻,我二哥没了……”
荣臻臻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对沈聿胜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
当年她在沈家村挺着大肚子干活的时候,沈聿胜看她的眼神就不对,老找机会往她身边凑。
有一回她在灶房烧火,他溜进来,站在她身后拿手碰她肩膀,嘴里说“弟妹辛苦了”,那眼神黏糊糊的,她恶心了好几天。
她跟沈母提过一次,沈母说“你二哥就是热心”,没下文了。
可这话她没法说给沈聿恒听。
人已经没了,说了也没用,反倒让沈聿恒心里更堵。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大哥打电话来说,二哥在地里干活,倒下去就没起来。村里的大夫说是心上的毛病,早就有,一直没治。”
沈聿恒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用手捂着脸说:“我得回去一趟。”
荣臻臻把锅铲搁下来,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沈聿恒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些意外。
他知道荣臻臻不想回沈家村,上次他妈来闹成那样,她心里有疙瘩。
可二哥没了,他不能不回去,她是他的媳妇,不回去村里人会说闲话。
“你愿意回去?”
“你哥没了,我当弟妹的不回去像什么话。”荣臻臻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再说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沈聿恒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大概是在外面走了一路出了汗。
“回去要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你别忍着,跟我说。我现在有我这个靠山,不用像以前那样看谁的脸色。”
荣臻臻点了点头,没接话。
哎,她不想回去的。
可是……可是……
她真的不放心沈聿恒,别看他平时硬汉一个,可是却是一个很感情用事的人。
尤其是沈家村的那些人,他怕等沈聿恒回来裤衩子都被骗干净了。
……
第二天一早,沈聿恒去营里交接工作。
正好三营的前营长因为军区的事耽搁了,半个月之后才能到位。
军区就直接批了沈聿恒的探亲假,让他先把家里的事处理了再回来。
白杨帮忙跑前跑后,把假条和介绍信都开好了。
沈聿恒又去后勤处提前领了这个月的工资,拿出一半交给了荣臻臻。
荣臻臻有些疑惑。
沈聿恒望着她的眼神,以为荣臻臻是在质疑他没有交全部工资。
他急忙说,剩下的一半钱他要买车票,还有一些要给二嫂和自己娘。
自从两个人情投意合之后,沈聿恒每次的钱都是全部上交给荣臻臻的,自己每个月就要三毛钱烟钱,有时候帮买东西还得问荣臻臻要。
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在沈聿恒的认知里媳妇管钱天经地义。
荣臻臻摇摇头,还主动从里面抽出一张大团结给他。
说“再拿点钱给嫂子和妈带点疆省的特产……”
沈聿恒望着那张大团结,直接性情了。
抱着荣臻臻就说她怎么这么这么好,这么大度。
最后呢,在荣臻臻一片花言巧语下,沈聿恒丝毫没有怀疑就把除车票钱之外的所有钱都给了荣臻臻。
嘿嘿嘿。
荣臻臻的计谋成功了。
沈家村那些人她太懂了,沈聿恒那边不能留一分钱。
男人嘛,哄哄就好了。
……
火车票是第二天一早的。
她坐在炕上,怀言怀瑜在旁边玩布老虎。
沈聿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你是不想回去。”他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上次我妈来闹那一场,你受委屈了。这回回去,我跟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给你脸色看。你要是不想住老宅,咱们就住大队部的招待所,一天三毛钱,我出。”
荣臻臻偏过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又小心的表情,像是一个怕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里叹了口气。
“行了,知道了。”
她荣臻臻可不是之前那个受人摆布的荣臻臻了!
沈聿恒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然后他站起来,说还得去趟政治部弄些材料,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院门关上之后,荣臻臻坐在炕上没动。
怀言爬过来揪她的袖子,她低头把他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怀瑜也凑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头看她。
她想着沈家村。
大哥沈聿城是个老实人,闷葫芦一个,周玉兰两口子好吃懒做,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二哥家的二嫂巧翠美,那是个厉害玩意。
巧翠美是二婚嫁给沈聿胜的,沈母当初死活不同意,因为巧翠美不仅二婚还带着一个儿子,长得又漂亮。
那种漂亮搁在城里叫时髦,搁在村里就叫不老实。
细眉细眼的,皮肤白净,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的,村里男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她在沈家的那段日子,荣臻臻跟她打过几回交道。
巧翠美对着她的时候笑盈盈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背地里却使劲给她使绊子。
有一回荣臻臻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掉了,巧翠美捡起来拿进灶房,搁在灶台边上,差点被火烧了。
她说是“不小心”
这种事还有好多。
沈聿胜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瘸了一条腿之后,脾气越来越古怪,喝了酒就骂人,骂巧翠美,骂沈母,骂大哥,骂村里所有人。
他对荣臻臻动手动脚那几回,巧翠美看在眼里,不但不生气,还笑盈盈地站在旁边看着,像是在看戏。
沈家村那一摊子,她一万个不想回去。
可二哥没了,沈聿恒的亲哥哥,她不回去说不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怀言揪着她的扣子玩,怀瑜趴在她腿上打哈欠。
她把两个孩子搂紧了,在心里下了个决心。
去是要去,可她得防备着点。
她站起来,把怀言怀瑜抱到赵婶子家。
赵婶子正在院子里晒干菜,看见她抱着两个孩子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要出门?”
“嗯,买点特产回趟老家,他二哥没了。”
赵婶子叹了口气,把怀瑜接过去抱着,又拍了拍怀言的脑袋。“去吧,孩子我看着。路上小心点……。”
荣臻臻道了谢,转身出了家属院。
趁着沈聿恒在营部弄材料,她得去趟供销社,再搞点东西放空间里备着。
回沈家村那种地方,手里没点东西傍身不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