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天还没亮透,赵婶子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煮鸡蛋、烙饼、咸菜,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荣臻臻的包袱里。
米热也来了,陈青阳扶着她,走得慢,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地挺在前面。
季大夫让她在家养胎,说胎象不稳,要格外当心。
可她听说荣臻臻要走,还是让陈青阳扶着送出来了。
疆省的夏天太阳升得早,天边已经泛了白,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凉意。
米热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拉着荣臻臻的手,眼圈有些泛红。
“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躺着,别站着。”荣臻臻攥了攥她的手,“季大夫让你养胎你就好好养,别逞能往卫生所跑了。”
米热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这是季大夫让我给你的,说是什么治疗感冒的药,要是路上万一不舒服就吃一片。”
荣臻臻接过来揣好,又跟赵婶子道了别。
沈聿恒已经抱着怀言怀瑜先上去了,站在车门口等她。
白杨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的,这会儿站在月台上朝他们挥手,喊了一声“营长、嫂子,一路顺风”。
火车开动了,车窗外的月台慢慢往后退,城市的影子飞速后退。
沈聿恒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怀瑜趴在他腿上睡着了,怀言靠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一只手护着怀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戈壁滩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偶尔闪过几棵胡杨树和几间土坯房,远处的天山雪线在朝阳里泛着金光。
荣臻臻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条硬邦邦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怀言在睡梦中拿小手抓他的脸,抓了两下他也没反应,像是根本没感觉到。
荣臻臻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亲人的离去是很痛苦的,哪怕那个人不怎么好,却也是实打实的血缘。
沈聿恒从小没了爹,是二哥退学挣工分供他念的书,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二哥后来瘸了腿,日子过得不好,他心里一直有愧。
现在人没了,那些愧疚再也补不上了。
她收回目光,把怀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次走得匆忙,没有买到硬卧。
沈聿恒上车之后去找列车员补票,去了两趟都没补上,卧铺车厢全满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些,坐在位置上把怀言抱好,没说话。
火车走了一段,车厢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人挤人,行李堆得满地都是,过道里也站满了人。
怀言怀瑜醒了,被闷热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弄得烦躁,开始哭闹。
荣臻臻抱着怀瑜在过道里来回走,哄了半天,怀瑜还是扯着嗓子嚎。
沈聿恒抱着怀言挤到车厢连接处,拿手指头逗他,怀言也不买账,哭得小脸通红。
两个人轮着哄,怎么都哄不好。
旁边座位上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有人干脆拿报纸把脸挡上了。
荣臻臻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怀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嗓子哭得有些哑了。
这时候一个列车员过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蓝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
她看了看荣臻臻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沈聿恒怀里那个,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跟我来。”她朝荣臻臻招了招手,“乘务员休息室有个空铺,让孩子先睡一觉。这么哭下去大人孩子都受不了。”
荣臻臻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列车员大姐领着他们穿过两节车厢,打开一间小包厢的门。
里面有三张窄窄的卧铺,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
荣臻臻把怀瑜搁上去,沈聿恒把怀言也搁上去,两个小家伙挨着床铺,几乎是同时止住了哭声。
怀瑜翻了个身,攥着拳头睡了。
怀言打了个哈欠,眼皮一耷拉也睡着了。
荣臻臻站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包厢里还有两个列车员在补觉,一个蜷在上铺,一个靠在中铺的角落里,都睡得很沉。
荣臻臻怕孩子醒来哭闹吵到别人,轻手轻脚地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毛巾,铺在床铺旁边的地板上,贴着墙根坐下来。
她的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毛巾薄薄一层垫在下面,火车的地板又硬又凉,坐上去硌得慌。
她坐了一会儿,后背酸了,换了个姿势。
又坐了一会儿,腿麻了,把腿伸直了搁在地上。
怀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从床边垂下来,她赶紧伸手把那只脚塞回去,掖好被角。
沈聿恒站在包厢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着门框,看着荣臻臻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还强撑着守着两个孩子。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白。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他偏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可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荣臻臻无意间转头,看见了他。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袖子搁在脸上。
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出声。
车厢里光线暗,他以为她看不见,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把袖子从脸上拿下来。
吸了一口气,走进包厢,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的眼睛还红着,说:“你去我座位上睡会儿,我看着他们。”
荣臻臻看了他一眼。
没有戳破他。
她点了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打了个趔趄。
沈聿恒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低头看了看床铺上的两个孩子。
怀言睡得四仰八叉的,怀瑜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口水洇湿了一小片衣服。
“那我去了。”
“嗯。”
她转身出了包厢,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恒已经在地板上坐下来,跟她刚才一样,后背靠着墙,膝盖蜷着守在床边。
他偏着头看着两个孩子,侧脸在暗光里看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荣臻臻收回目光,沿着过道慢慢往回走。
车厢里的灯晃来晃去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往河省的方向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