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几口人全醒了。
沈聿恒翻身下了床,动作太快,把身边的怀言怀瑜吓醒了。
两个孩子同时扯着嗓子哭起来,荣臻臻一手捞一个,抱在怀里来回晃。
怀言在她左肩上哭得直打嗝,怀瑜在她右肩上扭来扭去,两个小身子热烘烘地贴着她,把她整个人裹在中间。
等她哄好了两个孩子赶过去,就看见巧翠美缩在自己那张床上。
她后背抵着墙,整个人蜷成一团,两条胳膊死死抱着膝盖。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有鬼……二哥回来了……他站在我床头……他来找我了……”
沈母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气得浑身发抖。
她扬起扫帚朝巧翠美身上抽了好几下,扫帚疙瘩打在巧翠美胳膊上,啪啪响。
巧翠美缩了一下,可嘴里还是念叨,眼睛瞪着房梁。
“你个丧门星!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沈母压着嗓子骂。
“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说!现在是什么年月你不知道?封建迷信传出去,咱全家都得跟着倒霉!你脑子被驴踢了?”
巧翠美像是没听见。
她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指着床尾那片空地,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二哥站在那儿!他看着我笑……他说他冷……他说他死得冤……”
沈母一把捂住她的嘴,可巧翠美还是含含糊糊地往外挤词儿,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沈母急了,从墙角捡起一块抹布,团了团,塞进巧翠美嘴里。
巧翠美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抖成一团。
沈聿恒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了巧翠美一会儿,转头问沈母。
“小虎呢?”
沈母正使劲按着巧翠美的肩膀,头也没回。
“不知道!跑到哪里疯玩去了!又不是自己家的种,我管他做什么!”
沈聿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巧翠美的样子,又看了看外屋黑漆漆的院子。
最后招了招手。
“都回去睡吧。大嫂,你回屋去。妈,你看着她,别让她再喊了。”
众人散了。
沈母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巧翠美的呜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在夜里听着瘆人。
荣臻臻往自己屋走,路过周玉兰身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
周玉兰正扶着墙根慢慢往自己屋走,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步子迈得小心翼翼,腰都不敢弯。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旧褂子,可月光底下还是能看出腰身的弧度。
荣臻臻看了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是真的怀上了,月份还不大,可已经显怀了。
她回了屋,怀言怀瑜被折腾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荣臻臻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沈聿恒没有回来。
她透过窗户纸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沈聿恒和沈大哥在院子里搭了一张简易床,两条长凳搁上几块门板,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床旧褥子。
两个人一人一头躺着,身上盖着各自的大衣。
巧翠美的屋里还亮着灯,沈母大概在守着她。
荣臻臻吹了灯,躺下来。
怀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脖子上,她轻轻把那只小胳膊挪开,掖好被角。
刚闭上眼睛,靠着后院子的那扇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荣臻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躺在炕上没动,耳朵竖着。
那个人影很轻,脚步声几乎没有。
那个影子在窗户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判断有没有人。
荣臻臻慢慢把手伸进枕头底下,从空间里摸出一把手术刀。
那是她从医院的医疗柜里复制来的,刀刃薄而锋利,握在手里小小的一个。
她攥着刀柄,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窗户那边挪。
那个影子动了。
一只手搭上了窗框,手指头抠住窗缝,轻轻往外推。
窗框是旧木头做的,年久失修,推起来嘎吱嘎吱响。
荣臻臻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个画面跟去年冬天孙晨扒她窗户那一幕重合了。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影子,同样是一只搭上窗框的手。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手术刀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影子还在推窗。
荣臻臻退后一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聿恒!”
声音尖利,划破了夜里的安静。
那个影子猛地一缩,手从窗框上松开了,脚步声急促地远去,踩在干土上沙沙响。
沈聿恒从院子里的简易床上弹起来,两步蹿到屋门口,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荣臻臻已经把手术刀收回了空间,指着窗户外面。
“有人!往后院跑了!”
沈聿恒转身就冲了出去。
他绕过屋角往后院追,黑影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村巷里。
沈聿恒追到矮墙边,踩着墙头翻过去,可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都是土墙,那个人影早就没影了。
沈家的灯又亮了。
沈母披着衣服跑出来,沈大哥也从院子里爬起来,连隔壁的邻居都被惊动了,披着衣服过来敲门问怎么了。
沈大哥站在院子里,朝外面喊了一声:“有贼!”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有贼,纷纷跑回家查看去了。
有人检查鸡窝,有人翻箱倒柜看有没有丢东西。
院子里乱哄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荣臻臻抱着两个又被吵醒的孩子从屋里出来。
怀言怀瑜在她怀里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她没有哄,抱着两个孩子径直往沈母的屋子走。
沈母的屋子是沈家唯一一间砖墙房,窗户是玻璃的,门上还有一把挂锁,结实得很。
荣臻臻推门进去。沈母正站在屋子中间,捂着胸口喘气,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一晚上两回惊吓,她心脏有些受不了了,手指头都在抖。
她看见荣臻臻抱着两个孩子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荣臻臻没有理她。
她抱着两个孩子走到床边,把怀言怀瑜搁在床里头,自己也上了床,拉过沈母的被子盖在三个人身上。
她躺在床的最里面,后背贴着墙,把两个孩子拢在身前。
怀言搂着她的脖子,怀瑜攥着她的衣襟。
沈母站在床边,看着荣臻臻这一连串动作,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嘴巴张了好几次,可心脏突突地跳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指了指荣臻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荣臻臻没看她。
她把两个孩子搂紧了,闭上眼睛。
要是贼再来,她就把沈母推出去。
……
屋里安静下来了。
外面院子里沈大哥还在跟邻居说话,沈聿恒大概还在后面巷子里转悠。
怀言在荣臻臻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怀瑜也安静了,攥着荣臻臻衣襟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荣臻臻闭着眼,手搁在两个孩子身上,没睡着。
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大概一刻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聿恒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跟沈大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沈母屋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臻臻,你在里面?”
“嗯。”
“人没追到。我今晚守着,你睡吧。”
荣臻臻应了一声。
沈聿恒的脚步声远了些,大概是回了院子的简易床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沈母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大概折腾累了,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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