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荣臻臻给两个孩子收拾干净,出了屋。
顺便把奶也喂了。
荣臻臻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重新梳了辫子。
昨晚没怎么睡好,眼下有些发青,可收拾利索了看着还是精神。
她领着两个孩子走到外屋,脚刚迈出门槛就停住了。
沈家人已经到齐了。
外屋那张方桌四面都坐满了人。
沈母坐在上首,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皮肿着。
沈大哥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桌面,嘴唇抿着。
周玉兰缩在桌子的另一边,身上的旧褂子宽宽大大的,低着头,拿手指头抠桌角的一块木刺。
沈聿恒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桌子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
碗没有,筷子也没有,甚至连一壶水都没有。
荣臻臻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昨晚的碗筷还泡在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挽起袖子,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搁在盆里淘了两遍。
又从墙角翻出半个南瓜,是前天沈大哥从自留地里摘回来的,一直搁着没人动。
她把南瓜削了皮,挖了瓤,切成小块,跟米一起下了锅。
她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没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南瓜块慢慢煮化了,融进粥里,整锅粥变成了金黄色。
米香和南瓜的甜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钻得满屋子都是。
粥快好的时候,荣臻臻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米稠稠的,用勺子舀起来能挂住勺背。
她从空间里摸出那个陶锅,把大半锅粥舀进去,盖好盖子收进空间里。
锅里只剩下小半锅,她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稠粥被水稀释了,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米汤。
她拿碗舀了一碗稠的,剩下的就在锅里。
端着碗出了灶房,走到桌子边上,把碗搁在沈聿恒面前。
沈聿恒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嗓子哑着说了声谢谢,低头就喝。
荣臻臻在他旁边坐下来。
怀言怀瑜扒着桌子边站着,眼巴巴地看着沈聿恒手里的碗。
荣臻臻从兜里摸出两块干饼子,掰碎了分给两个孩子,一人手里塞一块。
两个小家伙攥着饼子啃起来,啃得满嘴都是渣。
沈聿恒喝了大半碗,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不吃?”
“没胃口,不吃了。”荣臻臻拿帕子擦怀瑜嘴边的饼渣。
沈母坐在上首,眼睛一直盯着荣臻臻,听见她说没胃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没胃口?你倒是会挑!大早上起来煮一锅粥,自己先吃饱了说没胃口?你怎么不给我舀一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荣臻臻没理她,继续给怀瑜擦嘴。
沈聿恒把碗搁下来,站起来要去灶房给沈母舀粥。
沈母一看小儿子要动,赶紧摆手。
“你坐着你坐着!你昨天累了一天,今天还要跑大队部,别动了。”她转头朝周玉兰那边一抬下巴,“玉兰,你去舀!”
周玉兰应了一声站起来,低着头往灶房走。
她进了灶房揭开锅盖,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锅里那点粥清汤寡水的,米粒沉在锅底稀稀拉拉的一层,拿勺子一搅就全翻上来了,别说挂勺了,拿筷子立都立不住。
她明明看见三弟喝的那碗稠得很,筷子插进去都能立起来。
周玉兰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看了看灶台上空荡荡的台面。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拿了碗,一碗一碗地舀。
五碗粥端出去,搁在每个人面前。
沈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清得能照见她的脸。
她皱了皱眉,可没说什么,拿筷子搅了搅,稀里呼噜地喝了。
沈聿恒把碗搁下来说:“昨天我去二嫂屋里看了一遍。二哥搁钱的那个铁盒子还在,里面的钱和票全没了。三百多块,加上粮票布票,一样不剩。”
沈大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母抬起头来,眼睛瞪圆了。
沈聿恒抽了一口烟,又说:“巧翠美现在人还是那个样子,颠三倒四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哥回来了。”
沈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要开口骂,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虎站在院子门口。
十二岁的孩子了,个头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可瘦得跟麻杆一样,胳膊细得像两根棍子。
他长得跟巧翠很像,细眉细眼的,鼻梁挺直,要不是瘦脱了相,看着应该是个俊俏小子。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背心,背上破了一个大洞,露着两扇肩胛骨。
裤子一只裤腿长一只裤腿短,脚上那双布鞋前面张着嘴,脚趾头露在外面。
身上脏得很,手上、胳膊上、脸上全是泥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进来。
沈母看见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去喝粥。
沈大哥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沈聿恒朝小虎招了招手。
“小虎,过来。”
小虎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慢吞吞地走进院子,走到桌边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不停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泥,眼珠子低着看地面。
沈聿恒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坐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昨晚怎么没回来?”
小虎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昨天跟二柱他们上山了,捡柴火。后来天黑了,找不到路,就在山上找了个洞睡了。早上是胡伯伯把我带下山的。”
“胡伯伯是谁?”
“就是村东头那个看林子的胡伯伯。”
沈母冷不丁插了一句嘴:“那个老光棍?你跟着他去山上干什么?一个小孩子,大半夜往山上跑,怎么不死在山上别回来了!”
小虎的头更低了些,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沈聿恒没理他妈,伸手在小虎脑袋上摸了摸,手指头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揉了两下。
“以后晚上别上山了,天黑了就回家。听见没有?”
小虎点了点头。
沈聿恒从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小虎手心里。
那是他昨天去大队部打电话的时候,在供销社买的,拢共就剩了这一颗。
小虎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愣了一下,没有动。
怀言眼尖,看见沈聿恒给了小虎一颗糖,立刻从凳子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沈聿恒面前,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掏。
怀瑜也跟着跑过来,扒着他的另一条腿,仰着脸伸着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糖糖”。
两个孩子挂在沈聿恒身上,跟两只虫子一样,荣臻臻伸手去抓,抓了这个跑了那个。
怀言从沈聿恒左腿转到右腿,怀瑜直接往他身上爬,两个小家伙闹成一团。
沈聿恒笑着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从身上扒下来,刮了刮怀言的鼻子,又刮了刮怀瑜的。
“没了,下午给你们买去。”
怀言瘪了嘴,怀瑜扭着身子不乐意。
小虎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颗糖,看着这一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两个闹腾的小团子,嘴唇抿了抿。
然后他把两只手搁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把手指头擦干净了,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
那颗大白兔奶糖他拿手指头捏着,用力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怀言手里,一半塞进怀瑜手里。
然后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转身往院门口跑,跑的时候右腿有些跛,一脚深一脚浅的。
“我不喜欢吃糖!”
他边跑边喊,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越来越远。
怀言怀瑜一人攥着半块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往嘴里塞。
荣臻臻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小虎跑远的背影,愣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