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以为,赵崇岳奔赴悬崖,是心生绝念,要随秦骄骄而去,以身殉情。
可从无人知晓,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赴死。
他托付秦家二老、叩别亲友、辞别乱世人间。从不是诀别余生,而是斩断所有牵绊。只为心无旁骛,踏遍千山万壑,寻他失踪的叶子。
他不信天人永隔,不信十丈深渊能彻底吞掉那个坚韧执拗、从不愿认输的姑娘。
那日清晨,他孤身踏入茫茫深山,不带重兵,不随随从。只一身素衣,揣着那支玫瑰赤金簪、那件紫色旗袍,缓慢步行,下悬崖。
唯有一个执念——找到他的叶子,他相信事在人为,一定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坎子崖方圆百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寒雪连绵。崖底湍流交错,暗河密布,乱石嶙峋,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半步。可赵崇岳日日跋涉其中,风雪无阻。
整整五日。
五日五夜,他走走停停,踏遍崖底每一寸冻土。摸索崖壁每一处缝隙,趟过冰冷刺骨的浅滩,追踪暗河所有支流。风雪打湿他的衣衫,冻裂他的手足,旧伤反复崩裂,胸口伤口渗出血迹,他浑然不觉。
白日,他顶着凛冽寒风,在荒山峡谷间一遍遍搜寻,声声唤她名字,空荡山谷只余风声回响,无人应答。
入夜,他蜷缩在乱石堆边,拾来干柴,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微微跳动,他睁着眼,凝望着崖下滔滔奔涌的流水,仔细分辨水面每一丝起伏动静,生怕漏过任何一丝属于她的踪迹。
他见过山洪冲刷的碎石,见过被流水卷落的枯枝,见过野兽踏过的脚印,唯独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从没有半分放弃的念头。
他记得暮色帐中,她点头应允他的嘱托,答应活着归来;记得她所有的隐忍牺牲,记得她爱恨两难的滚烫真心。她为理想赌上一切,绝不该落得尸骨无存、无人寻觅的下场。
就算千万人皆言无望,他也要亲自寻遍每一寸土地,等一个万一。
第五日黄昏,漫天飞雪再度飘落,将苍茫群山尽数染白。连日高强度的奔波寻索,让他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到极致,再也无力长途跋涉。
他在崖底西侧的山腰处,寻到了一处天然山洞。
山洞藏在密林深处,避开风雪侵袭,洞口隐蔽干燥,洞内宽敞平整,堪堪容身。
赵崇岳抬眼打量着这片小小的天地,眼底没有半分荒芜绝望,反倒生出一丝安稳。
既然遍寻五日无果,流水不知所踪,那他便不走了。
这里离坎子崖最近,离她坠落的地方最近,离所有暗流河道最近。
他不再奔波折返,索性将这山野孤洞,当成自己往后的居所。
他捡来干枯树枝,堆砌在洞内角落,铺好柔软干草。又寻来石块封住大半洞口,抵挡山间寒风与野兽。没有被褥,没有炭火,他就裹紧衣衫,将她的旧衣紧紧抱在怀中。
从此,大山为舍,山洞为家,风雪为伴,山河为证。
白日,他依旧准时外出,顺着河道支流、山谷险滩,日复一日搜寻、守候。
夜晚,他便退回这处孤洞歇下。静静等候,盼风能捎来消息,盼流水能送回归人。饿了就挖野菜根,凿开河面寒冰捕鱼,勉强果腹;
渴了便掬一捧雪水咽下。这般光景,恍若重回当年行军征战之时。只是此刻,他不再是号令千军的少帅,仅仅是一个苦苦寻妻的孤人。
他从未放弃心中期许。
他始终笃定,秦骄骄命硬,绝不会轻易殒命。那湍急的暗河、绵延的流水,或许不是夺命深渊,而是藏了一线生机。
第六日清晨,山洞外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赵崇岳早早醒来,洞里寒意刺骨,干草铺就的床铺挡不住山间的冷。他起身拍落肩头积雪,简单整理了行囊。
连续五日在峡谷、暗河沿岸搜寻,干粮早已耗尽。他打算往下游走,循着河道去寻处山沟村落,讨一点吃食,顺便问问村民,近日在河边有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他心中早已做好长久驻守的打算。
若是一直找不到叶子,他便在此扎根。等到开春冰雪消融,土地回暖,他就清理出一片坡地,开荒种粮,搭建简易棚舍。
春种秋收,自给自足,守在坎子崖下,守着这条连通深渊的河水。无论最后寻到的是生是死,他都留在这片山谷,长久陪着她,不再离开。
揣着这份念想,赵崇岳沿着河道向下游徒步而行。积雪盖在乱石路上,一步一滑,他走得缓慢,目光依旧不住扫向河面与两岸灌木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一路沿河向下,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远处山谷间终于看见几座土屋,袅袅炊烟慢慢升起——正是老妇人母子居住的山沟村落。
村里人大都认得秦骄骄,也曾听过坎子崖坠崖的故事。远远望见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踏雪而来,身形挺拔却满面风霜,脸色苍白。身上还有不少磕碰划伤,村民们不由得多了几分留意。
赵崇岳走到村口,看见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拱手轻声询问:“这位老乡,打扰了。我在坎子崖一带寻人,干粮吃尽。想问问能不能换一点粗粮、干粮,我可以帮着砍柴,干活抵偿。另外,想打听一下,这几日你们在河边,有没有看见漂浮的人或者物件?”
汉子停下斧头,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坎子崖?你是来找曼大夫的吧?我们前些日子,真从河里捞上来一个女子,看着伤得很重,现在就在,村头王大娘家里躺着,一直昏迷不醒。”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在赵崇岳耳边。
他身子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眼里流出欢喜泪水。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悸动冲散。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可是秦骄骄?!”
“我们还不敢完全确定,”汉子摇了摇头,“人一直昏迷,不过她头上有一支簪子,王大娘说,那是从前曼大夫行医时戴的。人随着河水漂下来,浑身是伤,是宝儿最先看见河面上漂着人。大伙合力捞上岸,现在还在王大娘家中休养。”
赵崇岳只觉得心口狂跳,连日踏雪寻山的煎熬、山洞寒夜的孤苦、一遍遍呼喊却无人应答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再多问话,匆匆谢过村民,脚步踉跄,立刻朝着村头那间土屋快步赶去。
土屋的木门虚掩,灶间飘着淡淡的腊八粥余味。屋内火堆噼啪燃烧,老妇人正坐在床边,用布巾轻轻擦拭秦骄骄的手背。
傻宝儿乖乖蹲在火堆旁,拨弄柴火,时不时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客人”。
赵崇岳轻轻推开木门。
目光穿过屋内升腾的热气,落在木板床上。
那人静静躺着,面色依旧苍白,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鬓边,那支熟悉的金簪不见了。
是她。
真的是他的叶子。
一路翻山越岭,踏遍寒崖暗河,在山洞中独自等候。打算开春开荒、在此扎根相守。他本做好长年孤寂寻人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偏僻山沟的土屋里,寻到昏迷的秦骄骄。
赵崇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眶瞬间泛红。连日风雪、伤口疼痛都未曾让他动容。此刻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喉间哽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男子,愣了一愣。
“你是?”
赵崇岳缓缓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床上的秦骄骄,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晚辈赵崇岳,我是来寻她的。”
“我找了她六天。本打算,在坎子崖下开荒种地,就在山中扎根,一辈子守着那条河,等她。”
“没想到……原来她顺着河水,漂到这里来了。”
火堆跳动,暖光洒在秦骄骄安静的脸上。她依旧沉睡,还未听见他的声音。
风雪还在山外轻轻飘落,坎子崖的滔滔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木门被风轻轻带上,屋内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裹着淡淡的腊八粥香气,冲淡了赵崇岳身上从深山带来的凛冽寒气。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床上沉睡的人,目光牢牢锁在秦骄骄苍白安静的脸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边。
老妇人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男子。他衣衫破旧,裤脚、鞋面上沾满冰雪泥污。手上、脸颊遍布划伤,一看便是在深山峡谷里连日跋涉。方才他自报姓名赵崇岳,老妇人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早听骄骄偶尔提起过,那位和她爱恨纠缠、心意深重的赵少帅。
“你就是赵崇岳啊。”老妇人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昏迷的秦骄骄,“快坐。曼大夫命大,是我家宝儿最先看见她顺着河水漂过来,我们村里几个人合力,才把她从浅滩拖上岸。”
赵崇岳缓缓在床沿边坐下,小心翼翼伸出手,悬在秦骄骄的额头上方,不敢直接触碰,只轻轻感受她的温度。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还好,没有滚烫高热。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大娘,她被捞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伤得重不重?”
“浑身冻得僵硬,衣裳全被冰水浸透,嘴唇乌青,当时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秦骄骄,“身上好多擦伤,肋骨也伤着了,脑袋撞在石头上,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只能烧热水擦拭伤口,拿草药简单敷上。山里没有好大夫,只能靠着柴火暖着身子,听天由命。”
一旁的傻宝儿蹲在火堆边,听见大家说起床上的客人,抬起头傻乎乎笑起来:“客人,河里漂来的客人!宝儿看见的!”
赵崇岳抬眼看向这单纯的青年,心底生出感激,对着宝儿温和点头:“谢谢你,宝儿。若是没有你先看见,河水继续往下冲,怕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宝儿似懂非懂,挠挠头,又低头去拨弄火堆里的木柴。
赵崇岳重新转头看向秦骄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大娘,曼姝她坠崖时,头上戴着一支金簪,你有没有看到!”
”有的,怕搁着她的头,我先收起来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金簪,递给赵崇岳。
他拿着金簪,仔细端详。这是那日暮色启程,他亲手为她簪上的。悬崖一别,他以为这支簪子会永远沉在暗河深处,想不到,依旧稳稳留在她发间。
“我在坎子崖底下寻了六天。”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又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干粮吃完了,今天打算下山来村里讨些吃食。
原本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开春冰雪化开,就在崖下寻一块坡地开荒,种些杂粮。我打算在山洞长久住下,守着那条河,日复一日找她,一辈子不离开。”
老妇人闻言心头一颤,唏嘘不已:“这是何等深情。还好老天有眼,把曼大夫送来了我们村里。”
“我一直不肯信她就这么走了。”赵崇岳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动作轻柔无比,“那日坠崖,崖底有深潭缓冲,水流回旋,未必就没有生机。
只是坎子崖太深,河道分叉繁多,我在下游峡谷搜寻,始终没有半点踪迹。”
“这条河是坎子崖暗河的支流,一路蜿蜒,正好流到我们村口河滩。”
老妇人缓缓解释,“山里的河水,汛期水势猛,就算寒冬,暗流也厉害。想来是她坠下去之后,被回水卷住,一路顺着水流漂,漂到我们这处浅滩才停住。”
赵崇岳静静听着,眼底浮起一层湿意。
他想象她坠崖之后,在冰冷湍急的暗河之中,随波浮沉,被石块磕碰,在冰水里面漂流数日,独自承受无尽痛苦。一想到这些,心口便阵阵抽痛。
“这些日子,辛苦大娘照看她。”赵崇岳抬起头,郑重地对着老妇人欠身行礼,“往后,我留下来守着她。我会帮您砍柴、挑水,地里的活计,我都能做。若是她醒过来,我们再商量往后的去处。”
老妇人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曼大夫从前免费给我们山沟里的人看病,救过不少乡亲。如今她落难,照看她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你一路寻她,辛苦了。”
“赵少帅,你衣裤都破了,若是不嫌弃,我拿我家宝儿的衣裳给你换上?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个好歹!”
“大娘,叫我崇岳就好,我已经不是少帅了。多谢大娘。”
“不客气!”
半个时辰之后,赵崇岳取来炉上烧热的水简单擦洗,换上了宝儿的冬衣冬裤。衣裳短了一截,裹在身上不甚合身,却远比他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旧衣暖和得多。
“年轻人,换上干净衣裤,一下子就精神许多!你们安心在这儿住下。家里没什么大鱼大肉,红薯土豆管够!”
赵崇岳深深向大娘鞠了一躬:“使不得,使不得!”
宝儿从炉火里捧出三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客人吃红薯,客人吃!”
“谢谢你,宝儿。”
屋外,零星雪花还在慢悠悠飘落,静静盖在山间草木、河滩碎石之上。
屋内火堆持续燃烧,暖意融融。赵崇岳坐在床边,寸步不离。他一直凝望着秦骄骄安静的脸庞,低声和她说着话,像是她能够听见一般。
“叶子,我找了你六天。我原本打算在崖下山洞安家,开荒种地,岁岁年年守着那条河。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你。”
“好好睡,不着急醒。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傻宝儿偶尔抬头看看床上的客人,又看看坐着不动的赵崇岳,安安静静,不再吵闹。
河水依旧在村外潺潺流淌,风雪漫过群山。
千山踏雪的寻找终有回响,跨越暗河流水的漂泊,终于让两个分离在生死边缘的人,在这间简陋温暖的土屋重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