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冲下山脊,一路踩着碎石往下滑。
风灌进肺里,火辣辣地刮着嗓子。
马执事的喊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眼里只有那座浓烟滚滚的关城。
关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惨。
城墙被烟熏得发黑,半边垛口塌成了豁口,像被什么巨物硬生生咬掉了一块。
还没靠近,那股腥味就浓得呛人。
像铁锈,又像烧焦的骨头。
他抄近路,贴着赤红色的荒原一路狂奔。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踩下去像踩在灰烬里。
越靠近关城,那股味道越重。
城门前,一头三丈高的铁甲犀正一下一下撞着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就凹进去一分,木屑铜钉乱飞。
护城河里的水早成了暗红色,漂着断旗和碎甲。
有东西在河面上浮浮沉沉,陆玖没敢细看。
空气里飘着一层灰,吸进嗓子里又苦又腥,像把整座城的血都熬成了烟。
城头的士兵成片往下掉。
有的摔在城墙上,有的直接栽进护城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看见一个老兵半个身子挂在垛口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断枪。
那老兵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却睁着,不肯闭。
风一吹,城头的火把呼啦啦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火雨。
城墙根下,一只冻僵的乌鸦从垛口栽下来,落在陆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乌鸦的爪子蜷着,像还在抓什么东西。
旁边一扇被震歪的窗户里,晾着一件碎花衣裳,在风里鼓得像个人。
衣角一翻一翻,像有人要从窗户里翻出来。
“后勤队,都别往前!那是打仗,不是送死!”
马执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陆玖没停。
他绕过溃兵,贴着城墙根往前摸。
城根下尸横遍野。
断刀、破盾、散落的箭矢一路铺进暗处。
血水渗进赤红的土里,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
几匹无主的马拖着空鞍在尸体堆里打转,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
有一匹被流矢射穿了脖子,还没死,打着响鼻往墙上撞。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急,像要把整座城最后那口气都逼出来。
城墙上,一面大旗被砍断了旗杆,斜斜倒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孩子的哭喊。
不响,却尖得扎耳朵。
陆玖扭头。
城根下一条死巷里,一个十岁的孩子正往前爬。
孩子怀里抱着一截断臂,断臂上还套着半截军牌,牌上的字被血糊得认不清。
一个妖族士兵提刀追在后面,刀尖滴着血,眼看就要劈下去。
妖兵约莫炼气七层的实力,周身妖气翻涌,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玖动了。
炼气五层的速度在这一刻全炸了出来,他整个人蹿出去,两步就到了那妖族士兵身后。
第一拳轰在它后心。
那妖兵一个踉跄,刀脱了手。
第二拳砸在它后颈,砸得它半边脸撞在墙上。
陆玖没停,又补了一拳。
三拳全落在一处,拳拳到肉,震得他指骨发麻。
那妖族士兵扑倒在地,再没动弹。
血从它口鼻里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土。
越两级,三拳毙命。
巷子里几个溃兵看见了这一幕,呆了一瞬。
“有人……有人能打!”
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老兵从墙后探出身子,声音发颤。
“小兄弟,你……你是宗门来的?”
陆玖没答。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脸上全是泥和血,浑身抖得厉害,像刚被人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别怕。”
陆玖的手按在孩子头顶停了一瞬。
孩子的手还在抖,可抱着那截断臂的力气一点没松。
“我……我爹……”
孩子把怀里的断臂举起来。
“这是林叔的手……林叔为救我,被那畜生砍断的……”
陆玖看着那截断臂,喉咙发紧。
断臂的断口处血已经凝了,军牌上刻着一个“林”字。
“林戈。副将林戈。这孩子是关里的。”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林叔把我推进了枯井,他自己……他没跑……”
孩子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
陆玖把孩子放到一堵断墙后头,扯下自己一截衣角,把那截断臂轻轻包上,塞回孩子怀里。
“拿着。等你林叔回来。”
孩子点点头,把断臂抱得更紧。
“躲着,别出声。”
陆玖直起身,转头朝城门看。
他刚把孩子的头按下去,城楼上又炸起一声巨响。
碎砖如雨,砸得满地都是。
几块砖擦着陆玖的肩头飞过,嵌进身后的墙里。
陆玖俯身在妖兵尸体上摸了摸。
它腰间坠着一颗黑色珠子,冰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纹路陆玖认得,和柳明玉扳指上的同出一源。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暴虐怒意从珠子里渗出,顺着指节往上爬。
陆玖的手猛地一缩。
那怒意里裹着一阵兽吼,极轻极远,像从珠子深处传出来的。
珠子表面滚烫,和他的丹火完全不同。
那火里没有守护,只有撕咬。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珠子是寒魂殿用来控妖的。妖兽被它一逼,疯得停不下来。”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当年,见过这东西。”
那声音里的东西,陆玖听出来了。
不是解释。
是恨。
陆玖没追问。
他把珠子塞进怀里。
珠子贴着胸口,那阵不属于他的怒意还在往皮肤里钻。
冷热交替,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他心口上扎。
他想起藏书阁残册上的一句话。
以情为火者,必为情所追。
这珠子,就是那追来的东西之一。
他抬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寒魂殿,在苍狼关也插了手。
轰。
一声巨响,城门破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朝里倒下,扬起满天烟尘,碎木像雨一样往下砸。
一头比攻城那头还大的铁甲犀踏着碎木冲了进来。
犀背上坐着一个妖族将领,浑身黑甲,手提狼牙棒,棒头全是倒刺。
妖气如墨,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筑基中期。
这妖将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实力。
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杀!”
妖将一声暴喝,狼牙棒横扫。
几个刚冲上来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扫飞出去,血溅在城墙上,又顺着砖缝往下淌。
断臂、残刀飞得到处都是。
铁甲犀的四蹄在尸体堆里搅动,每走一步都有血水从蹄缝里挤出来。
它嘴里嚼着什么,陆玖没敢看。
城楼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将军猛地回头。
“关城……”
他话没喊完,一支冷箭从城外射来正中他肩头。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从城楼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在空中划了半圈,插进土里。
“将军!”
城头响起一片嘶喊。
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将军从地上扶起来。
将军满身是血,却还在吼。
“别管我!堵城门!都给我堵城门!”
可城门口已经没人能堵了。
能站起来的兵十不存一。
可还是有零星的喊杀声从城墙上、从巷子里响起来。
有人在废墟里摸索,想找还能用的家伙。
一个年纪不大的兵捡了块碎砖,站到街心朝铁甲犀冲过去。
他冲了不到五步就被一蹄子踢飞,像断了线的木偶撞在墙上,不动了。
陆玖站在巷口,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数了数自己的底牌。
一枚五纹,一枚六纹。
再没有第三枚。
每一枚都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两枚是他最后的本钱。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踩上了第一具尸体。
那畜生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一落,地上就是一个坑。
陆玖咬住后槽牙,抬脚朝城门洞走去。
一步。
腿在抖。
两步。
胃里翻涌,酸水往嗓子眼顶。
三步。
他差点被地上的断枪绊倒,手撑了一下墙面,又直起身。
他不能停。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说过的一句话。
“陆玖,怕的时候别想着不怕。想着你要护的人,腿自己就往前走了。”
那时候她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剑。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不能死。
他还欠苏枕遥一碗面。
那碗面煮得连狗都不吃,她还是吃完了。
“陆玖,你这面煮得真难吃。”
苏枕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
“等我下次煮好一点。”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她的。
“好,我等着。”
那一声笑,轻得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还没把面煮好。
他得活着回去。
“你疯了!那是筑基中期!你去了就是送死!”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从没有过的尖厉。
陆玖没有停。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你死了,那女娃怎么办!”
老情的声音在抖。
陆玖第一次听见这个万年老妖怪在抖。
“我若不去,这城里的人怎么办。”
老情沉默了。
很长很长。
“你果然和他一样。”
那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陆玖的步子,顿了半拍。
他想问“他”是谁。
可喉咙被风灌得发紧,问不出来。
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扑了他一脸。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身后那个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望着他的背影。
孩子怀里还抱着林叔的断臂。
城楼上火光更盛了。
像整座城都被点着了。
而陆玖正逆着那些逃散的人群,朝最深的那片火里走。
他把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枚五纹怒焰丹。
丹壳冰凉。
可他知道,只要轻轻一捏,它就会变成他身体里的一场野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