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碾过三具尸体,朝城心冲来。
蹄下的人有的还活着,伸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抓住。
陆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把五纹怒焰丹塞进嘴里,咬碎。
丹壳在齿间裂开,一股滚烫的火从喉咙直烧到丹田。
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火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
疼。
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看见苏枕遥躺在棺里的样子。
看见她苍白的手指停在刻到一半的字上。
可他咬死了牙,一声没吭。
胸口赤红的火焰猛地炸开,覆满全身。
五道金色火纹从丹中炸出,钻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一路烧遍全身。
像是五条火蛇同时在他体内穿行。
左臂的旧伤疤猛地一跳。
刺痛。
那种刺痛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情绪熔点到来,这伤疤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里。
可这一次,刺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像有人在用针尖,在他骨头上打拍子。
那拍子,和心跳一样快。
火焰覆满身体的瞬间,陆玖没有立刻挥刀。
他做了一件只有丹师才会做的事。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体内翻涌的怒焰为火,以战意石为媒,在鸿蒙情鼎里,当场炼了一缕心火。
这心火不是丹,却胜似丹。
它从鼎中涌出,顺着他握刀的手,爬满了整截刀身。
赤红火焰在刀身上剧烈跳动,五道金色火纹同时在他左臂亮起。
也就在这一瞬,伤疤深处再次传来那种空感。
比上次更清晰。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了出去。
很快。
快到陆玖来不及细想。
可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寒玉棺上,君若不弃的“不”字,那一撇。
在他记忆里淡了一线。
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过。
“你……你在炼丹?用战场怒意现炼心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险!”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惊意。
“知道。”
“知道你还……”
“不炼,打不过。”
陆玖抄起长刀,抬脚就冲。
长刀在地上一拖,擦出一道火星。
气息从炼气五层一路往上冲。
六层,七层,八层。
直逼筑基。
这一冲,他脚下踩出一串焦黑的脚印。
妖将骑着铁甲犀正朝城心冲。
狼牙棒扫过之处,墙倒屋塌,血肉横飞。
几个刚聚起来的残兵被一棒扫成了血雾。
街边的木棚被铁甲犀一撞,哗啦啦塌成一片。
陆玖从侧面撞上去。
他没有正面硬撼。
苏枕遥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陆玖,剑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让的。”
他在冲刺中忽然偏转,整个人贴着铁甲犀的右侧肋部滑了过去。
刀尖向上,划开铁甲犀最薄弱的前腿关节。
一刀。
刀光裹着赤焰劈在铁甲犀的前腿上。
咔的一声。
那条比人还粗的腿断了。
铁甲犀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子朝前栽倒。
妖将猝不及防从犀背上甩了下来,狼牙棒脱手飞出,砸在街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它到底凶悍,落地一滚又站了起来。
“找死!”
妖将一爪抓来,指甲黑得发亮,带起一阵腥风。
陆玖没有硬扛。
他侧身,让那一爪擦着胸口划过。
三道血口裂开,皮肉外翻。
但避开了骨头。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赤焰烤干了。
疼。
但左臂伤疤的刺痛忽然轻了一下。
像火候到了。
他借着这一爪的冲力后仰,脚下已经踩出了下一步。
妖将冲上来,想一脚踩碎他的脑袋。
陆玖横刀一挡。
巨力压下,他双膝一弯,脚下的青石板裂成了蛛网。
膝盖里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
可他没倒。
他在等。
等妖将把全部重量压下来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
陆玖的左臂伤疤猛地一跳,像被烧红的针尖刺穿。
赤焰在刀身上骤然一缩,又猛地一涨。
颜色从赤红变成了一种近乎白炽的金红。
五道金色火纹在他左臂上一齐亮起,又同时暗下去。
像五次心跳。
熔点。
“你挡得住刀,挡得住这个吗?”
长刀猛地上撩。
这一刀从下往上,斜着划开妖将的黑甲。
刀锋到了半途,陆玖忽然松开右手。
左手接刀,反手一送。
这一刀,用了他燃烧到极致的怒意,也用了妖将自身的下压之力。
刀锋破开黑甲的声音,像撕开一层铁皮。
赤焰顺着刀口灌了进去。
不是蛮力,是借力。
妖将惨叫一声,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火焰从它体内往外烧,烧穿了它的皮肉,烧焦了它的骨头。
一股焦臭味混着血味散开来。
它倒下去的时候还伸着爪子想抓住陆玖的喉咙。
抓了个空。
妖将的身子轰然倒地。
再没起来。
整个战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有人能杀妖将!”
“杀妖将了!”
一个凡人老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天杀的畜生……终于有人能杀了……”
城头上几个伤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这边望。
他们的眼里全是不敢信。
有人扔了手里的断刀嚎啕大哭。
有人跟着喊,嗓子都劈了。
一个半大的少年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捡起半块砖头砸在铁甲犀的尸体上。
砖头弹了回来。
可他没跑。
火光里陆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城门洞前。
刀柄还在发烫,刀身上的赤焰还没熄。
像一面不肯倒下的烽火。
他想站直。
可膝盖在打颤。
视线在模糊。
耳朵里全是嗡鸣,老情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听不清。
可胸口的鸿蒙情鼎,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那节奏,和战场上还未散尽的怒意,遥相呼应。
左臂伤疤深处,那阵空感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像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从骨头里被轻轻取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冷。
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贴了一小片薄薄的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还在,形状没变。
可最深处的那道旧痕,似乎淡了一分。
极淡。
淡到他分不清是不是火光映的。
可他知道。
和“归”字那一笔一样。
是真的。
“情鼎在吃。这是代价。”
老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它只吃我的。”
陆玖没答。
他抬头,看见城里的人从废墟里、从地窖里一个个探出头来。
那些眼睛,在火光里亮着。
他胸口的三道伤深可见骨。
血已经烤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想咽一口血,喉咙里涌上来的,比血还烫。
“死不了。”
他说了三个字,像在对自己说。
又像在对很远很远的那口棺说。
妖将的尸身里滚出一颗珠子。
黑色,比先前那颗大了一圈。
阴寒的气息浓得刺骨。
陆玖弯腰去捡。
手在抖。
第一下,没捡起来。
第二下,才把珠子攥进手心。
他的手被冻得发僵,指尖发紫。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一颗比柳明玉扳指上的浓了百倍。”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冰,可冰下面压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陆玖把两颗珠子并在一处。
一大一小,纹路相同。
小的,是妖兵身上的。
大的,是妖将的。
越往城心去珠子越大。
他攥着珠子抬头。
城门口,又有三头铁甲犀冲了进来。
铁蹄踏碎门板,碎木横飞。
更远处,妖族的大军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城墙上的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还有没有能打的!谁还有力气,跟我上!”
副将的嘶喊从城墙上传来。
那副将半边脸上全是血,一只手已经没了,用嘴咬着刀带。
陆玖抬头,看见城楼上那面破旗还在风里翻卷。
旗上的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
他摸了摸怀里。
最后一枚上古怒焰丹,六纹。
他盯着那三头冲来的铁甲犀慢慢直起身。
“再吃一枚,经脉可能真废。”
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老情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害怕。
“可不上,这城就没了。”
陆玖没说话。
他把那枚六纹丹攥进了手心。
掌心被烫出一个红印。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刻字的那晚。
她也是这么疼。
手指冻得血肉模糊,一笔一笔往冰上刻。
刻了一夜。
而他现在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隔着千里靠一枚丹药、靠一口寒玉棺、靠那八个字撑着。
他松了松指节又握紧。
指尖已经把丹壳捏出了裂纹。
城门口三头铁甲犀的蹄声越来越近。
像三记闷雷砸在他心口上。
他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蹄声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下一瞬间他动了。
不是往前。
他先把那枚六纹丹塞回了怀里。
然后他看见城根下的阴影里,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身影正拄着木杖朝他走来。
那老人的眼睛比这荒原上的夜还沉。
沉得发亮。
“后生。”
老人的声音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着。”
“现在轮到我们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