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的手指已经掰开了丹壳。
一枚六纹怒焰丹在他掌心露出赤红的药心。
药香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干枯冰凉,指节粗大,像一段老树根。
力气却大得吓人。
像一把铁钳锁得陆玖手腕发麻。
陆玖回头。
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木杖站在他身后。
老兵满脸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刀片。
左腿齐膝没了,用破布裹着,布上全是旧血。
他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
老兵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残缺的老卒。
他们从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一个走出来。
“后生。”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给真正绝望的时候。”
“现在还有我们。”
陆玖一愣。
“你们……”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
老兵抬手往身后一指。
“他们,都是。”
老兵没看他,只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木杖敲在青石板上,闷响。
“都出来!”
轰。
城墙根下几处废墟动了。
土堆翻开,门板掀起。
几百个老弱残兵从地窖里、从断墙后、从尸堆下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胡子花白,走路都打颤。
可他们手里都攥着家伙。
锄头,柴刀,断枪,甚至半块磨尖的石片。
那是一个个老得掉渣的兵,也是一堵堵不肯倒的墙。
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兵咧开没牙的嘴。
“憋死老子了。这仗早该让我们上。”
另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急什么。阎王那儿还没给咱留位子。”
一个独臂的老兵用嘴把刀柄上的布条系紧。
“将军总说我们还行。今儿个就让他看看。”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汉往手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陆玖看着他们,喉咙发堵。
他想起藏书阁里秦守真塞给他的那本书。
书里说苍狼关的人骨头是铁打的。
这些老人最年轻的怕也有五十多了。
可他们的腰杆一个比一个直。
“老兄弟们。”
那断腿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守了半辈子关,今天把命还在这儿。”
他木杖一挥。
“推油!”
城头几个老兵合力把一桶桶火油推了下来。
油桶滚下城墙砸在城门洞前摔得粉碎。
黑油四溅淌了一地。
油味刺鼻呛得人咳嗽。
可没有一个人躲。
“点火!”
一支火把从城头抛下来。
火油轰地烧起来。
火墙腾起三丈高,把冲进城门洞的两头铁甲犀整个吞了进去。
铁甲犀在火里惨嚎横冲直撞。
身上的铁甲被烧得通红,又一块块剥落。
一个老兵又喊:“滚木!”
喊声还没落,城头的滚木就推下来了。
几根削尖的滚木从城头推下。
滚木裹着火碾过妖兽前锋。
铁甲犀被砸翻,后面的妖兵被碾成一片。
碎肉混着火油烧得噼啪响。
空气里的焦臭味浓得呛人。
陆玖看呆了。
这些老人没有灵力,没有法宝。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东西。
火,木头,石头。
可他头一回看见凡人也能打出这样的仗。
他们硬生生把妖族的大军挡在了城门口。
陆玖看着那火墙忽然明白了。
这些老兵早就把命押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
断腿老兵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
“有刀的上!”
陆玖把六纹丹重新塞回怀里。
他抄起卷刃的长刀冲了上去。
刀尖拖过地面,火星一路。
这一次他的火只为护。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从城头滚了下去。
滚木碾过妖兵也碾过了他自己。
城头的人没有哭。
他们的眼睛干得像这荒原上的土。
他们只是又推下一根滚木。
陆玖冲到城门口,一刀劈翻一个漏进来的妖兵。
这一刀比刚才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累了。
刀钝了他就用刀背砸。
刀背卷了他就用拳头。
赤焰裹着拳头,一拳一个。
城门口一个老兵中了箭。
箭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往后倒。
陆玖想去扶,老兵摆摆手。
“别管我……”
老兵嘴里涌着血,眼睛却还睁着。
“告诉将军……老兄弟们没有丢苍狼关的脸。”
说完他闭上了眼。
陆玖半跪下去握了握老兵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弯腰把老兵手里的半截断枪捡了起来。
那断枪比他的命还沉。
枪头上还沾着血。
“不会丢。”
陆玖的刀越挥越钝。
他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刀。
心却越烧越烫。
左臂的伤疤忽然一阵发烫,不是刺痛,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里往外渗。
与此同时,排山倒海的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他的怒。
是这座城里每一个老兵的怒。
那些怒意像看不见的潮水,从每一个老卒心口涌出,疯狂地往他胸口的鸿蒙情鼎里灌。
太多了。
太猛了。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血都灌进了他的经脉。
鼎在震颤,在膨胀。
他的脑袋像要炸开。
无数人的嘶吼、哭泣、咒骂,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陆玖!”
老情的声音像从风暴中心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它们吞了你!”
陆玖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的瞬间,左臂伤疤最深处,那阵熟悉的“空”感猛地炸开。
像冰针刺入骨髓。
冷,细,狠。
他猛地睁眼。
怒意不能只收,还要炼。
就像炼丹一样,火不能只烧,还要控。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自己的命为炉,把那些涌入的怒意,一点点压缩、提纯、凝炼。
不是吸收。
是共鸣。
怒意从他体内流过,又流回那些老兵身上。
像火,从一根柴传到另一根柴。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深处流了出去。
不是怒意。
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很小,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的最深处,最老的那道痕迹,又淡了一分。
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在他记忆里,又有一笔,淡了。
这一次是“我”字的那一横。
像被擦去了一小截。
他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停。
因为城门口,还有人活着。
老情没有再说话。
陆玖也没有问。
他的刀变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的手更稳了。
火墙渐渐矮下去。
妖兽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城门外妖族的残兵开始后撤。
蹄声乱了,退潮一样往外涌。
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尸体。
陆玖拄着刀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见那个断腿老兵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伤兵包扎。
老兵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血染红了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样子平静得让人心寒。
天边夕阳血红。
就在那片红光里,一个恐怖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东西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势。
一头五阶妖兽踏着夕阳,一步一步。
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它比铁甲犀还高出一倍,浑身的鳞甲映着红光。
像一座会走动的山。
它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妖影。
城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支歌。
歌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玖听清了第一句。
“苍狼关外,无归路。”
第二句,有人跟了上来。
“苍狼关内,埋忠骨。”
第三个声音,第四个声音。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
他们的嗓子都不好,有的跑调,有的气短,有的唱着唱着就咳了起来。
可没有一个人停。
断腿老兵包扎完伤兵,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唱。
他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下,一下。
像在给那首歌打拍子。
陆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首歌。
歌词很糙,调子很老。
可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写在这座城的骨头上的。
他突然想起来,苏枕遥以前哼过一首剑歌。
他问过她那是什么歌。
她说是她娘教她的。
娘说,剑客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所以剑客唱的歌,都是别人的命。
陆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那首歌,还在城头上飘着。
像那面破旗一样,不肯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