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遥后颈的花,开了。
青白色的纹路从她脊椎里钻出来,沿着她的脖颈往上爬,最后停在她后颈,凝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花。
那花像用最冷的霜刻出来的,六片花瓣,每一片都在慢慢舒展。
殷九幽站在崖边,青白色的寒雾在他脚下翻涌,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情种吃情,你越爱他,它开得越盛,苏枕遥,你逃不掉的。”
苏枕遥没说话,那朵花贴着她的后颈,冷得像一块不会化的冰。
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一瓣一瓣地张。
她抱着陆玖,一只手还握着剑,剑身上的七色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剑意枯了,是她分不出心神。
后颈那朵花,像一张嘴,正一点点啃她的魂。
那啃咬不疼,反而是一种冷,从后颈一路往下,把她三年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热气,一口一口吸走。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把陆玖的衣襟抓得更紧了些。
陆玖的额头贴着她的肩,那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别听他的,情种扎根在你神魂里,你越怕,它越凶,你得用剑心镇住它!”
老情急道。
苏枕遥闭上眼。
剑心,她三年前就悟了。
可这一刻,怀里这个人,比剑心更重。
她越是舍不得他,那花,就开得越快。
这是死局。
她越是想护住他,那花越是要她的魂。
她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陆玖。”
她低低喊了一声。
陆玖没应,他的身子在她怀里抖得厉害,七色火把他烧得通红,情痕从他脸上一路烧到了脖子。
“这样下去,两个都保不住,苏丫头,把陆玖交给老夫,你专心对付情种!”
郑鹤年的声音从崖外传来。
郑鹤年踏着丹火冲进崖底,三色火在他周身翻腾,像三头被激怒的兽。
他刚被殷九幽震伤,这会儿脸色蜡黄,可步子没乱。
“顾风眠,接人!”
顾风眠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从苏枕遥手里,把陆玖接了过去。
他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抱稳。
“郑师叔,陆玖他,他烫得像块炭!”
郑鹤年没接话,只让顾风眠把陆玖平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崖石上。
他自己蹲下来,三指搭上陆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陆玖的手腕烫得吓人,隔着三指,都把郑鹤年的指尖烫得发白。
“情劫反噬,七情无体,他这身经脉,快被自己的火烧穿了。”
郑鹤年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色的丹。
悲露丹,七纹。
那丹一离瓶,四周的空气都凉了几分,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悲而不怨,这是你父亲教我的火候。”
他把丹按进陆玖口中,右手一翻,三色丹火顺着陆玖的喉咙,一路往下引。
悲露丹入喉,陆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口极苦的东西。
郑鹤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三色火引着药力,一寸一寸往经脉深处走。
顾风眠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连擦手都忘了。
莹白色的光漫下去,所过之处,七色火像被浇了水,一寸一寸暗下去。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压住了。”
郑鹤年松了口气。
“可这火只是暂时压住,他缺一尊惊情丹体,早晚还要反噬。”
顾风眠急得直擦手。
“那怎么办。”
“找到赤心血莲,铸惊情丹体,否则,他这条命,撑不过七天。”
郑鹤年站起身。
苏枕遥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了耳朵里。
她攥紧了剑。
七天。
后颈那朵花又开了一分,像在嘲笑她。
“苏丫头,你的情种,不能再拖了,它吃的是情,你越放不下陆玖,它根扎得越深。”
“等到它开满六瓣,就是殷九幽催动你的时候,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郑鹤年转过头。
苏枕遥没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崖石上的陆玖。
他脸上的情痕还没退干净,青一道,红一道,像被人用鞭子抽过。
可他呼吸还在,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够了。
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有剑。
她已经在冰里躺了三年,不能让他,也这么躺下去。
“我镇得住它。”
她缓缓闭上眼。
剑心从丹田里升起来,冰蓝色的光顺着她的经脉,朝后颈那朵花压过去。
冰蓝色的剑意一寸寸逼过去,青白色的纹路像被烫到,猛地往回缩。
那朵花,六片花瓣,停住了。
殷九幽站在崖边,眼神冷了下去。
“剑心镇情种,倒是好胆色,可你能镇它一时,镇不了它一世。”
“你每用一分剑心,情种就多一分根,你不过是在帮它,往你神魂里扎得更深。”
苏枕遥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不答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
冰蓝色的光,在她周身,一点一点亮起来。
崖石上,陆玖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顾风眠吓得叫起来。
“郑师叔,他,他吐血了!”
郑鹤年脸色骤变,快步走过去,重新搭上陆玖的脉。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不好,七情反噬比老夫想的更凶,悲露丹,压不住了。”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七天,五天,他这身经脉就要烧成灰。”
顾风眠的脸,刷地白了。
“五天……”
郑鹤年盯着陆玖,眼里翻涌着三色火。
“赤心血莲,生在北境赤炎原的岩浆湖心,离这里,隔着半个东洲,五天,赶不到。”
崖底忽然静了。
苏枕遥猛地睁眼。
“赶得到。”
她抱起陆玖,转身就要走。
后颈那朵花,因为她的动作,猛地又张开一瓣。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看到了吗,你动一次情,它就开一瓣。”
“你要救他,就得更爱他,你越爱他,就离成为我的刀,越近。”
殷九幽的声音从崖顶落下来。
苏枕遥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陆玖,指尖陷进他的衣襟里。
血从她嘴角渗出来,滴在陆玖脸上。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我就带着你这朵花,去赤炎原,看是我先到,还是你先开满。”
她撑着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可她没停。
她低头,把陆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顾风眠。”
顾风眠一愣。
“啊?”
“帮我把他扶上船。”
顾风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帮着苏枕遥,把陆玖往崖外的船那边扶。
郑鹤年没有拦她,只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丫头,赤炎原,不是善地,你带着他,未必到得了。”
苏枕遥脚步一顿。
苏枕遥没回头。
“到不了,就死在路上,总好过,看着他死在我怀里。”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那雷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她数着,去赤炎原的路。
苏枕遥没回头,一步步走进了晨光里。
崖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紫雷崖的雷,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