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陆玖的呼吸,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郑鹤年喂进去的悲露丹,像一场无声的雨,把他体内乱窜的七色火,慢慢浇熄了大半。
陆玖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身下的石面,抓了满手的灰。
顾风眠跪在旁边,用袖子给陆玖擦脸上的血,擦了又渗,渗了又擦。
“郑师叔,他的脉,稳了。”
“稳了就好,先把人送回船上去。”
郑鹤年站起身,望着崖顶。
可苏枕遥后颈那朵花,还在长。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崖顶走,青白色的纹路从她后颈往脸颊蔓延,像一道裂开的冰。
风从崖下刮上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像有人在后面扯她,不让她上去。
每往上走一步,后颈那花就重一分,像有人把一块冰,钉进了她的颈椎。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一步也没回头。
她这辈子,只在一个人面前输过,就是陆玖。
今天,她不想再输。
“枕遥,停下!”
老情的声音都劈了。
苏枕遥没停。
殷九幽站在崖边,看着她越来越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好一个剑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剑心硬,还是我的情种凶。”
他抬起手,五指虚张,朝苏枕遥的方向,轻轻一握。
苏枕遥的身子猛地一僵。
后颈那朵花,六片花瓣,同时,全开了。
青白色的光从花瓣里喷出来,顺着她的经脉,朝她的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剑。
七色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尖在石面上磕出一串火星。
“看到了吗,你的身体,早就是我的了。”
殷九幽笑了。
苏枕遥死死咬住牙,她盯着掉在地上的剑,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
她的手,颤抖着,朝地上的剑,一点一点伸去。
指尖离剑柄只差半寸,那半寸,却像隔着一条河。
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剑柄的前一瞬,崖外的云海里,忽然炸开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千百片火光,像一场倒卷的流星雨,从云海下,朝这边飞来。
云海翻涌,像被千万把刀同时搅动,火光落处,灰雾四散。
“援军!”
顾风眠的声音都变了调。
郑鹤年抬头,灰白的眉毛一挑。
“是丹道公会的火符,还有栖梧宗的剑舟,苍狼关的骑队,都来了。”
殷九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云海。
云海之下,黑压压的灰袍大军,此刻正被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死死咬住。
丹道公会的火符,像一张张烧红的纸,贴着灰袍大军的阵线炸开。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灰雾被烧得滋滋作响,像一锅被煮沸的水。
栖梧宗的剑舟,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剑光如雨,把灰雾削得支离破碎。
剑舟贴着云层掠过,舟底的符文亮成一片,像在坠落的剑雨里,铺开了一张网。
剑舟的船头,站着一排背剑的弟子,剑未出鞘,鞘上已亮起连片的青光。
苍狼关的骑队,踏着风,从侧翼杀进去,像一把刀,把寒魂殿的军阵,从中间剖开。
骑队最前头,一面残破的黑旗在风里抖开,旗角卷着血。
那是苍狼关的战旗。
陆玖当年在关下炼怒焰丹时,这面旗就插在他头顶。
崖石上,陆玖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
骑队冲进敌阵,长刀起落,带起的风里,混着血和铁腥气。
马蹄踏过之处,灰袍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倒下去。
寒魂殿的大军,乱了。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殷九幽的声音冷下去。
“因为你算漏了一个人。”
郑鹤年缓缓站起身,三色丹火重新在掌心燃起。
“你以为,你种下情种,布下黑幡,就能把中玄洲一战端了。”
“可你忘了,陆玖那颗五纹瞬爆丹,早把战场的消息,炸遍了半个东洲。”
“那丹炸开时,半个东洲的修士,都看见了天上那道紫光。”
殷九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雪落在冰面上,没有半点声音。
“援军来了,很好。”
顾风眠一愣。
“你,你不怕?”
殷九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崖底,只看着陆玖。
“我怕什么,我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一场仗的胜负。”
他抬起手,指向崖底那个躺在崖石上、满身情痕的人。
“我要的,是他。”
郑鹤年脸色一变。
“殷九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殷九幽收回手,负在身后,青白色的寒雾在他周身缓缓翻涌。
“陆玖不能死,他若死了,谁替我炼那枚无纹神丹。”
这话像一记闷雷,砸在崖底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风眠张大嘴。
“你,你想让陆玖替你炼丹?”
殷九幽没有看他,只盯着陆玖,眼里的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万年来,我试过无数种法子,想把自己炼成一个真正的人,可都差一步。”
“直到我看见他,七情同燃,情鼎认主,他,就是那一步。”
郑鹤年猛地明白过来,整张脸都白了。
“所以情种,所以这一战,你从来就没打算杀陆玖。”
“你要他活着,替你走完七情丹道。”
殷九幽终于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作贪婪的东西。
“不错,我要他集齐七情,炼成九转还魂丹,到那时,我再来取。”
“取鼎,也取丹,再取他这条命。”
崖底,死一般的静。
顾风眠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郑鹤年死死盯着殷九幽,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这么深的算计。
苏枕遥半跪在地上,抬头盯着殷九幽,后颈那朵花,在她皮肉里,越开越艳。
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做梦。”
殷九幽低头看她,眼里那丝贪婪,慢慢化成了冷。
“苏枕遥,你还不明白,你现在,就是我留给他的饵。”
“你越要护他,他越要救你,他就越会,替我炼丹,你们逃不掉的。”
他抬起手,朝云海轻轻一压。
千百道灰雾,从崖底升起,像无数只惨白的手,朝那三路援军,反扑过去。
灰雾撞上三路大军,喊杀声、兵刃声、符箓爆裂声,混成一片,震得崖壁都在抖。
苏枕遥后颈的花,在这片杀声里,忽然极轻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陆玖的睫毛,又颤了颤。
郑鹤年挡在陆玖身前,三色火铺开,把逼过来的灰雾,硬生生烧出一条口子。
殷九幽收回手,转身,朝崖顶那盏灯,一步步走去。
灯又亮了,青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郑鹤年低喝一声,三色火拔地而起。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像在应这场仗。
风更急了,灰雾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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