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把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了进去。
入眼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上古年间,情帝与邪神一战,天崩地裂。
陆玖看见邪神的影子,像一堵黑墙,横在天地之间,把日月都遮了。
他还看见七座情域,像七片碎镜,悬在中玄洲四周。
七条情脉如血管,日夜不停地往中玄洲输送着情绪之力。
情帝手持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炼化万千生灵的情绪,铸成一枚无纹神丹。
他的袍角滴着血,脚下踩着数不清的残兵断刃。
他的眼里映着七色火,可那火,已经烧不进他心里了。
他举鼎朝天,七色火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霞。
丹成之日,邪神陨落。
可情帝,也入了魔。
陆玖看见,情帝站在残阵之上,那口鼎悬在他头顶,鼎口朝下,像一张张开的嘴。
无数情绪,从七座情域,顺着七条情脉,被那张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赤炎原的战意,白露泽的悲雨,金谷原的欢笑,月影峡的执念,青岩关的重担,玄冥渊的恐惧,紫雷崖的惊悸。
七情如河,尽数灌进鼎口。
那鼎每吞一口,鼎身就亮一分,鼎腹里的七色光,就浓一分。
情帝的眼里,没有了悲喜,只剩下一片空。
那口鼎每吞一分,他的身子就亮一分,也空一分。
像一盏越点越亮的灯,灯油,却是他自己。
陆玖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看见情帝忽然转过头,隔着万年,朝他望过来。
那双眼里,是空的,没有怒,没有悲,连一点活人的气都没有。
那双眼像两口枯井,望一眼,就冷到骨子里。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眼,可那双眼像有吸力,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陆玖浑身发冷,像是被那双眼,从头到尾,一寸一寸看穿了。
“情鼎,不是传承,是一张嘴。”
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进陆玖的神魂。
他猛地睁开眼,神识从玉简里退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里的玉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
老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你看到了。”
陆玖喘着气,指尖都在抖。
“这……就是真相,情帝入魔,不是因为炼丹出了岔子,是那口鼎,本来就吃人。”
老情沉默了很久。
“对,情鼎以七情为火,炼的是丹,吃的是人心。”
“情帝以七情炼天下,炼到最后,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被那张嘴吃了。”
“他自己,也成了鼎里的柴。”
“情帝以为自己是在炼一枚救世的丹,其实,是那口鼎在借他的手,吃天下。”
“情帝不是没察觉,他是舍不得停手,他以为再炼一枚,就能把失去的补回来。”
“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陆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鸿蒙情鼎还亮着一层极淡的七色光,像一只伏在他心口的、温顺的兽。
可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一张嘴。
那张嘴,此刻就贴着他的心,一下一下,轻轻地呼吸。
他后颈一凉,像有谁朝他的脊梁骨,吹了一口冷气。
“那我这一路炼丹,是不是也在……”
他没说下去。
老情叹了口气。
“你不同,情帝是拿别人的情当柴,你是拿自己的情当柴。”
“他炼到最后,是空的,你炼到现在,还没把自己赔进去。”
陆玖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
陆渊。
那个把伤疤留给他的人,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留一个背影的人。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也是这样的风。
父亲蹲下来,把一块旧铜片塞进他手里,跟他说,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眼里的光,为什么那么暗。
“我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老情不吭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门外,苏枕遥还在守着,一步没动。
陆玖起身,推开门。
晨光打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苏枕遥回头看他,一眼就瞧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玖把裂成两半的玉简,揣进怀里。
“没事,去赤炎原。”
苏枕遥没再问。
她只把剑往肩上一背,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
顾风眠从远处跑过来,抱着一摞丹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玖,你真要现在走?你这条命刚捡回来,就不能再养几天?”
陆玖头也没回。
“苏枕遥体内那朵花,不等人,我多养一天,情种就多长一寸。”
顾风眠噎住了。
码头边,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都是海腥味。
郑鹤年立在码头,背对着他们,一身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玖走到他身后,停住。
“郑师叔,九味天材地宝,第一味,在哪。”
郑鹤年没回头。
“赤炎原,第一味药,叫赤心血莲,生在赤炎原的岩浆湖心,百年开一瓣,九瓣全开,才可入药。”
陆玖点头。
“我去。”
“你去?”
顾风眠差点跳起来。
“赤炎原是什么地方?寸草不生,战火不熄,情帝和邪神那一战的古战场!你伤还没好,去送死?”
苏枕遥按了按陆玖的手。
“我陪他。”
顾风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擦了三下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丹囊,塞进陆玖手里。
“这里头是我存的几味保命药,你拿着,路上兴许用得上。”
陆玖低头看了看那丹囊,又看看顾风眠。
“谢了。”
顾风眠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谁要你谢,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炼出七纹丹来。”
苏枕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鹤年终于转过身,看着陆玖。
“你去之前,老夫只叮嘱你一句,赤炎原里,别信你的鼎。”
陆玖一愣。
“什么意思。”
郑鹤年望着他,眼里翻涌着三色火,那火里,像压着一段极沉的往事。
“你爹当年,就是在赤炎原,第一次听见了鼎说话。”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鼎,会说话?”
郑鹤年没答,只从怀里,又取出一块半旧的铜片,递了过来。
“这是你爹留下的,拿着。”
陆玖伸手接过。
铜片入掌,触手滚烫。
铜片入手,烫得陆玖掌心一缩,可他没有松手。
铜片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火烧得只剩半截。
陆玖翻过来,就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行字,只有五个。
“鼎中,有人声。”
苏枕遥回过头,朝陆玖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藏了三年的、不肯说出口的话。
陆玖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他藏了三年的话。
他把铜片贴身收好,抬头望向北边的天。
天尽头的云,红得像要烧起来。
船就要开了。
去赤炎原的路,从这片海开始。
他攥紧了拳,掌心全是汗。
海风忽然大起来,把码头边的雾,吹得四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