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黑的,亮的,哭过的。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三年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醒来,棺还在,人没醒。
只有这一回,她的眼泪是烫的,啪地砸在他脸上,烫得他一激灵。
可这次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烫的。
“陆玖。”
就这两个字。
他听见了,不是梦。
陆玖想抬手,胳膊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嗓子干得冒火,舌头像粘在上颚上,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他试着咽了咽,嗓子里像有火在烧,连吸气都带着一股子腥甜。
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腥甜压下去。
再睁眼时,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只有她的脸,是清楚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枕遥……”
苏枕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在,你别动,郑师叔说你神魂都快烧穿了。”
陆玖没听,他偏过头,把她的样子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苏枕遥一把按住了肩。
那手劲很大,压得他胸口一疼,又跌回了床上。
瘦了。
她眼下青黑一片,三天没合眼,困极了就掐自己的手心,掐得掌心全是月牙印。
他三年没见她睁眼的样子,一时竟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眉间那点冰蓝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像一盏熬了太久、快见底的灯。
他忽然瞥见她后颈,那半截没退干净的青白色纹路。
“这是……”
苏枕遥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后颈。
“没事。”
陆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情种,还在你体内。”
苏枕遥没说话。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情种开花了,扎根在她神魂里,殷九幽随时能催动,把她变成他的刀。”
陆玖的脸色,白了一分。
“有法子吗。”
老情沉默了很久。
“有,九转还魂丹。”
“集齐七情,凑九种天材地宝,炼成无纹神丹,能救你的命,也能把她神魂里的情种,连根拔了。”
陆玖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七情,我已经有了。”
“有了?”
老情冷哼。
“你七情是强燃的,没有丹体承载,现在是散的,连你自己这身反噬都压不住。”
“要炼九转还魂丹,你得先铸七尊丹体,再凑九味天材地宝,每一味,都在九死一生的绝地里。”
“赤心血莲,万年冰髓,九幽魂草,哪一样不是要拿命去换。”
“九味药,一味比一味凶,一味比一味远。”
“铸一尊丹体,还要受一次剥皮剔骨般的痛,你熬得住吗。”
“怒铸心火,悲铸慈骨,喜铸笑面,思铸远目,忧铸铁肩,恐铸明心,惊铸快手。”
“七尊丹体,一尊一尊铸,铸错一尊,命就没了。”
“这世上,从来没人走完过,情帝没走完,你爹也没走完,你当这是出门买糖?”
陆玖忽然笑了。
“买糖,我熟。”
苏枕遥气得拍了他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陆玖握住她的手,笑容敛了。
“我欠你三年,不能再让你,替我担这情种,九转还魂丹,我炼。”
苏枕遥看着他,眼泪又要掉。
她抬手把泪一抹,眼里的那点湿意,慢慢压成了狠劲。
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陪你。”
“你身子还没好……”
“我好了。”
苏枕遥打断他。
“你睡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我什么都想清楚了。”
“殷九幽要拿我当刀,情种要吞我的魂,我不守着,谁守。”
陆玖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那口寒玉棺,想起自己每天晚上,用手指擦棺上那行字,擦到指节冻得发麻。
那三年,他白天采药,夜里守棺,把一身的力气,都熬在了那条山路上。
那行字,现在还在他心里。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忽然想,这三年,值了。
“好,等炼成九转还魂丹,我就带你回栖梧宗,把木屋后面那半亩药田,重新种上。”
苏枕遥破涕为笑。
“你还记得那半亩药田。”
“记得,那半亩药田,我三年没回去看了,也不知荒成了什么样。”
“等回去,咱俩一块儿把它翻出来。”
“我还记得药田边上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到秋天,你就爬上去打枣。”
“那会儿你总说,我打的枣没有你摘的甜。”
“我还记得,你说要给我写个煮面的方子,写了三年,也没写出来。”
苏枕遥的眼眶又红了。
“等回去,我写给你,写个全天下最好吃的面。”
陆玖笑了,笑着笑着,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气。
苏枕遥忙扶住他。
“别乱动。”
她扶他靠墙坐好,从床头端来一碗清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嗓子里的火,慢慢浇了下去。
陆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怀里那块糖,还在吗。”
苏枕遥一愣,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从自己袖口里,摸出那块糖,放在他掌心。
糖纸都磨破了,糖体软塌塌的,被血和泪浸得不成样子。
“在,你留给我的,我舍不得吃。”
陆玖低头看那块糖,又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记得这块糖。
那是青岩关城门前,那个小女孩塞给他的,她说吃了就不苦了。
他没吃,也没扔。
他握紧了那块糖,也握紧了她的手。
顾风眠站在院子里,把怀里的丹方抱得更紧了些,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
门外,郑鹤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那里,一身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屋里这对苦命的人,半晌,才开口。
“陆玖,你要去赤炎原,先别急着动身,走之前,有一样东西,你得先看。”
陆玖抬头。
“什么东西。”
郑鹤年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隔着门,朝他抛了过来。
玉简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陆玖掌心,触手冰凉。
“看完它,再决定,要不要去。”
郑鹤年转身,走了。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从里面撑裂了。
苏枕遥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他额角,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陆玖,那口鼎……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玖握紧了玉简,他听见老情在心底,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枕遥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苏枕遥额前的一缕发,吹到了他的脸上。
那风里,夹着一点极淡的海腥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