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回涨,白沫漫过脚踝。
秦川被林秋月、许文静一左一右死死拽住,往高处退。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冲着雾里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鞋我收下了!账我认!”
雾里的身影,肩头猛地一颤。脚步顿了半拍。
没回头。一步一步,没进雾里。
秦川腕上被拽出一道红印。他盯着雾口看了很久,心里只转一个念头:二十年的约,等来的是一句“你爹没沉在北礁”。这人挑今天说,就是打定主意不见面。把话说完就走,账清了,人也清了。
想得倒美。
周大船瘫坐在滩石上,拐杖脱了手。他没去捡,就那么坐着,喃喃:“这扛桨的站姿……闭着眼我都认得。是‘顺’号上的人。”
“你认得?”许文静回头。
“‘顺’号上的人,扛桨都扛左肩。”周大船捡起拐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村里人扛右肩。就他们船上,反着来。”
撤到礁石高处,清点东西。账本在,两只虎头鞋也在。
许文静翻那本新账,翻着翻着,手停了。
“怎么了?”
她没答,把老伙计留下的旧账要过去,两本摊开并排。翻了几页,她声音低下去:“账页毛边,撕口能对上。这两本,原是一本。被人从中拆开,一人记一半。”
林秋月皱眉:“拆开干什么?一人记一半,账不就乱了吗?”
“不乱。”许文静指尖压着撕口,“老伙计记人情,娃记欠还。一人一半,正好谁也不看谁的那本。”她抬起头,“他不是不想见你。他是怕两本账合在一起那天,自己没脸站到你面前。”
秦川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娃躲了二十年,躲得动这个心思。一个十岁落水的人,长到三十多,把一本账拆成两半,把见面拆成一年一次。这不是躲人。这是给自己判了二十年的刑,一年放风一次。
回村路上歇脚,林秋月一言不发蹲下来,解秦川腕上的活路绳。
绳勒出的红痕,一道深一道浅。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盒,拧开,往他腕上抹。
蛤蜊油。她攒了半年的那盒。
“潮气咬的,不抹要烂。”她头也不抬,手上抹得挺用力。
周大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秋月耳根红了,手上没停。
秦川反手把那只虎头鞋塞进她掌心。
“这鞋等了二十年。往后归你保管。”
林秋月攥着鞋,半天没敢抬头。半天之后憋出一句:“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秦川站起来,“你连我腕上一道绳痕都记这么牢。”
周大船这回咳嗽了两声。
夜里,秦川家点灯对鞋。
许文静取出绣绷,拿自己的绣样比对云水纹。比着比着,手抖起来。
“这纹样起针要藏三针。”她说,“极费工的笨功夫。绣一天,看不出好,绣三天才见纹。全村会这一手的,只有一个人。”
“谁?”
“周美玲的娘。”
灯芯爆了个花。没人去剪。
两只鞋是一双。当年出自周家的针线笸箩。
秦川起身就走。林秋月问去哪,他说:“问针脚去。”
周美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针线。看到鞋的一瞬间,簸箕哗啦翻了一地,顶针滚到门槛底下。
她盯着那半只虎眼睛的线脚,眼泪砸在鞋面上。
“这鞋……”她声音哑了,“是我娘做的。做给……”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去捡簸箕,捡了两下,手抖得捡不起来。
秦川蹲到她对面,把鞋放平在地上。
“周美玲。你家里,是不是少过一个人。”
屋里静了很久。
“我有个亲哥。”她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叫周潮生。沉船那年十岁。落水之后,尸首没找着。爹走了以后,娘不许任何人再提。村里人也识趣,慢慢就……就当没这个人了。”
她哭一阵,又笑一阵,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每年十五都去村口烧纸。烧给他。”她抹了把脸,“原来这些年,他就站在老槐树后头。看着我烧。”
秦川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底。
娃不是外人。娃是周美玲的亲哥。
老伙计被请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坐在门槛上,竹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把二十年的事倒了出来。
“那晚护航船断缆。你爹落水之前,把娃绑上了浮板。”他抽了口烟,“娃活下来了。可娃背了二十年的债,他爹的缆断了,害了满船人。这话是他自己跟自己说的,没人这么讲过,他自己讲的。”
“然后呢?”
“改名换姓,去邻港做修船匠。不敢姓周,不敢回村。只敢每年十五,躲在树后看一眼。”
烟杆又磕了磕鞋底。
“他跟你一样。算潮,算账,算命。就是不算自己那笔。”
灯下,两本账并排铺开。老伙计那本记人情,娃那本记欠还,一笔对一笔。
娃爹救秦父。秦川救娃。周家娘做鞋。
三笔大账,全数对清。
翻到最后一页,老伙计拇指死死压住,不肯念。
“这一页记的什么?”
“不能念。”
秦川盯着他:“那行字。‘你爹,没沉在北礁。’北礁礁缝里那块‘顺’字船板,到底是什么?”
老伙计长叹一声,拇指松了。
“不是沉船残骸。是浮板。你爹落水后抱着漂命的那块。”他声音低下去,“‘顺’号真正沉的地方,在老鹰嘴外海。你爹把浮板让给娃之后,又折回浪里,去捞另一个人。”
屋里没人出声。
“再没上来。”
秦川坐在原地,半天没动。他重生回来,算过潮时,算过人心,算过死期。头一回,一道题算不下去。
爹把命板让给别人,自己折回去捞人。捞谁?
“另一个人是谁。”
老伙计闭嘴。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这一笔不在账上。在娃心里。”
咔。
一声轻响。周大船的拐杖头,磕在了门槛石上。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脸色发白,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秦川看在眼里。没拆穿。
七年前被约去望人石当饵的人。四十年前冰海里捞人的胳膊。还有现在这一抖的手。
周大船,你欠的账,比你想的多。
秦川把两只鞋合在一起,收进怀里,起身。
“东西认人,不认脑子。他不见我,我见他去。”
次日一早,雇船去邻港。林秋月、许文静、周美玲都跟了。
码头那边,周大船把自家渔船开了过来,站在船头。
“我送你们。”他说,“有些账,我也该当面认。”
秦川看了他一眼,跳上船。
候潮的空当,邻港滩涂退大潮。秦川蹲在滩面上,耳朵贴着沙,听气孔。一叉一个准,四个人看得眼直。
“这也行?”周美玲蹲在旁边,“你听什么?”
“蛏子吐水,沙面会颤。颤得密的,底下肥。”
他手把手教她下第一铲。周美玲头一回挖出个巴掌大的蛏王,举在手里,笑出了声。
许文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这是她哥“死”后二十年,周美玲头一回真心笑。
四个人篓子装满。苦日子里咂出一点甜。
港尾,修船坞。
刨木声一下一下,隔着老远就听见。
那匠人背对着众人,肩斜着,左手虚虚一抬。像扛着一支看不见的桨。
滩涂雾里那个站姿。
林秋月的鱼叉横了起来,被秦川按下去。
他没喊。走到刨花堆前,把两只虎头鞋并排放下。
刨子声,停了。
那人没回头。声音哑得像锈住的船钉。
“虎眼睛那半只线,是我自己咬断的。”
顿了顿。
“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三天,秦川。”
他终于转身。半边脸一道旧疤。从船板底下抽出半块旧船板,榫头对榫头,和秦川家老屋船坞里那半块,严丝合缝。
板上一行小字,刻痕里的木刺还新鲜。
“儿,账清了,爹回家。”
林秋月失声:“这字……刻下不超过三年。”
秦川捏着船板,指尖发抖。
爹折回浪里捞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爹这二十年,到底在哪儿活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