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放亮,齐三师傅已经蹲在滩涂上了。
钉掌靴的脚印围着龙骨绕了整整三圈。圈心正对龙头。周大船师傅打着手电照船帮,照出几道新鲜的炭条印。
“夜里拓走的。”周大船说,“拓的是船帮内槽那一排暗记。”
齐三师傅捏凿的手抖了。那排记号,是齐记的蝉翅缝定位记,外人不识,识的一定是行里人。
“他们不是来买船的。”老头从牙缝里挤话,“是来对牌的。对上了,就证明这根龙骨,是鬼哭礁底下起出来的那根。”
秦川不在村里。这个理,齐三师傅得自己拿主意。
他站起来,掸掸裤子,当着上工的人面冲两个买主喊:“三千块!少一文不卖!”喊完还抹了抹嘴角,那副贪相给得十足。
周美玲心领神会。晌午,全镇都知道齐家老头见钱眼开了。要的就是让对面以为齐家蒙在鼓里,摸黑动手。
第三天,南边家书进了供销社。周美玲盯了三天,逮着一个细节——信封背口的浆糊,有一道二次刷过的亮痕。
拆过,又粘回去的。
她不动声色,暗记下经手人:王德发的内侄,供销社临时工。
谁拆了信,谁就是收线的手露在外面的半截指头。
过了两日,王德发带着俩人上门,摆“严打外流人员登记”的架势,要出海名单,要修船工料单“备查”。
许文静纳着鞋底,头都不抬。
“单子上每一笔都对死了,县里渔需办备着案。站长要查,老娘陪您去查。”
王德发噎在门口。他是算过的,这婆娘账守得死,硬抢又没名目。走前撂下一句:“七天后,县里工作组进村。”
死期的日子,头一回由反派自己说出了口。
许文静收了鞋底线,冲里屋喊了声:“记下了。七天。”
夜里,齐三师傅把那封“半帆已死”的信压在龙头香炉底下。没拆。
他想了想,捏了捏厚度,笑了一声。
“半帆死的当夜,账房也‘死’了。两句死人话,接的是一个活人。”
腰里,磨了一夜的断齿凿挂上了。
——
海上。咸鱼船北上,再过鬼哭礁。
林秋月闭眼听涌。秦川盯着黑水。
潮汐在涌里撞上一个死沉的大家伙。暗礁背后,两丈深的水下,半条朽透的船骨斜插在泥里,舱位一线排着四个铁箱似的方影,箱角缠着锚链。
链口有新茬。三个月内,有人下过钩。
秦川在烟盒纸上画下坐标,压着嗓子:“一块民国金条,顶渔村十年工分。它还在。对面也快摸到门口了。”
夜里换班,林秋月把擦了一路的鱼骨递过去。骨面上细孔成排。
“俺娘传的记潮法。孔位对日子,哪天大汛,哪条缝走船,骨上有账。”她停了停,“鬼哭礁那条缝,俺爹年轻时给一位‘齐先生’摇过船尾。先生沉了以后,俺家夜夜梦见海哭。”
秦川捏着鱼骨,半天没动静。
胡大海。原是齐海楼的旧船尾。
大码头不敢靠,秦川放船老大回渡口照常报备,自走老蟹湾。滩上一盏马灯。胡大海在南风里站成一根桩,怀里两瓶姜汤捂得滚热。
见了人,就干巴巴一句:“回来了就好。”
怂了半辈子的老人,头一回替女婿站了夜岗。
子夜,没月亮。
秦川算准了,动手必在无月夜。
高个子摸进船台,手摇钻抵着龙骨正要取芯,龙头黑影里断齿凿落下,一凿背敲碎他腕骨。人还没叫,秦川从滩水里无声冒头,渔叉横上脖颈。
隔岸矮个子拎网想跑。林秋月从坡上兜头一网套住,捆成粽子。
“学俺们村捆猪。”
灯下验人。高个子五十来岁,满手不是木匠茧,是常年攥舵的茧。一个字不吐。
秦川不逼供,只把铜领航牌摆到他眼前。
“齐海楼”三个字一露,那人的指头先抖了。
“这牌子……先生起船前夜,亲手塞我手心里的。”
屋里静了。
“我就是当年押货的账房。”他喘着气,“灭口那夜,我和大副捆一块。半帆死了,我抹一脸血装死。天亮,我扒了陈半帆的证件,顶着死人的名活了二十年。”
秦川心里翻了一遍。雾屿港老木匠说,有人接着用那张身份证二十年。用的人就在眼前。他留在黑线里不跑,就为一件事——等齐家的船重新起起来,当面把账合上。
追了一路的仇人,是个报恩鬼。
“对面在鬼哭礁南汊捞了二十年。”账房交出第一宗实底,“捞上来的全是压舱石,码得整整齐齐。‘金陵丸’根本没沉在明面那片礁。真沉点,全船帮只有领航员一人心里有数。航路没记在图上——记在船骨上。”
齐三师傅守了二十年的,从来不是货,是路。
账,今夜对上了。
审到要紧处,矮个子挣断渔网跑了。不进山,直奔滩上一条无灯舢板,水性快得林秋月追进海里都差半口气。
高个子望着那条影子,松了口气。
“他不是跑,是去报丧。”他说,“还有两宗死讯。雾屿港断的两条追艇,海哥已经记在齐家账上。再有,十五夜里,县里有条挂港监旗的大船进港,名义联合渔汛检查,实则接货杀人。接一船金子,杀一村人。”
日头倒计时,七天。
账房从贴身处摸出半枚旧船帮的鱼形腰牌,压进齐三师傅掌心。
“另半枚在海哥手里。能对上的,就是当年船上倒戈的人。”
秦川后脊一凉。能在县里常年调船挂旗的,官帽小不了。
想让他开口指认,条件一条:十五那夜,让他上船,站回当年押货账房的位置。
人散尽。
齐三师傅头一回把凿尖对准自家龙骨,顺着蝉翅缝一撬。咔一声轻响,抠出一截封黄蜡的小铜管。
老头捧着它,手直抖。抖了半天,扭头问秦川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起船那天,船头的名号,你写‘齐’,还是写‘秦’?”
秦川没接上。老头没解释。
天将亮。黑帆压过海平线,不挂旗,在老蟹湾外转了三圈才走。
供销社的周美玲跑来报信:王德发一早通电话,县里工作组七天后到。
日子,同“十五”严丝合缝。
齐三师傅把断齿凿往龙头底下一插。
“不等十五了。”老头盯着龙骨,“明晚大潮,起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