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逢大集。
供销社门口,周美玲挎着鱼筐,筐里两条死带鱼,是这对生面孔进镇第三回转悠之后,她一屁股坐上去的摊位。
两个人,钉掌靴,南边口音。一个在舢板堆里走,弯腰拿手指头敲船帮。笃、笃、笃,耳朵贴上去听。
周美玲拎着筐凑过去:“买鱼不?刚离水的。”
“船卖不卖?”高个子那个问,眼睛没看鱼。
“船?俺家就一舢板。”周美玲把筐往地上一放,“客官敲的这可是人家讨生活的家伙,坏了赔得起不?”
那人把手拢回袖子里:“看看。”
“看的不是舢板吧。”周美玲压低声,“县城里都在传,南边有人来收老龙骨。是不是?”
那两个人对看一眼。矮个的冒出一句南方腔:“龙骨。”
周美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撑着笑:“那二位可得问对地方。俺娘家叔就是修船的,老手艺,齐记那一挂的。”
齐记两个字一出口,那高个子的眼睛直了。直得太快,快得不像问路的。
Drag筐,收摊,周美玲一路小跑进了船坞。报完信,她自己后脊梁还在冒汗。
“他们听着齐记俩字,跟听见钱响似的。”
齐三师傅的拐杖杵进了沙里。
“明白了。全明白了。”老头盯着龙骨,“我娘给雾屿港捎针线匣,信上写了等起船那天。港里旧船帮知道齐家有船要起。这不是撞上的,是等着呢。等了二十年,线头今天接上了。”
秦川蹲在龙骨旁,心里把账排开。看船的是手,收线的是脑子。躲,船就没了。等,来的是刀。
想了半宿,他定了。
“双线走。船不停,工不停,爹领周大船师傅守龙头。我南下,找陈半帆,带秋月。”
爹头一个拦:“你带走她?她也去?”
“她水性全村第一。这种活,要水性好的。”
走前一夜,灶屋炸了。
周美玲堵着门:“去雾屿港?就你们俩?林秋月你别糊涂,野港那种地方——”
“轮得着你管?”林秋月手里的布卷没停。
“我不管谁管!他出事你兜?”
“我兜。”
一句我兜,周美玲噎在那。灶屋里静了半晌,锅底柴火噼啪响。
秦川进屋,就一句话:“出海是拿命换账的。我要水性最好的,不要吵得最响的。回去守你的摊,摊上的闲话替我听着。”
最后是许文静把林秋月拉进里屋。她没劝,没吵,就着灯,给林秋月缝了个贴身钱袋,双线锁边,针脚密得泼水不进。
缝完她把工料单原件收进自己怀里。秦川交代的:“纸上每一笔对死,谁问也不给。爹问也不给。”
许文静点头。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这本账守了二十年没人要。守这一张,不算活。”
第二天,县航运站渡口,王德发穿着制服站在检票口,身后加了两个人。
“严打期间,外流人员登记。”他冲秦川抬下巴,“名录拿来。”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息。这是有人递了话,要卡死这条道。
他转身走了。
渔村小码头,一条运咸鱼的机帆船,船老大收了五块钱,咸鱼桶里塞了个人。船出港的时候,王德发还在渡口数人头。
堵一条渡口,堵不住整片海。这一课,值得五块。
海上三天。
鬼哭礁那段暗流,船老大绕了三回都没绕开。林秋月闭着眼,手搭在船帮上。
“左前方两里,暗涌往回卷。贴右边走。”
船老大半信半疑,照走了。船身稳了。
过旋涡那段,林秋月一把拽住秦川的胳膊往回拖,拖完了就骂:“你命是猪捡的?脚跟站这么悬!”
骂完了,她把救生索在秦川腰上缠了三道,缠完了自己又拆一圈重缠。齐三师傅那根鱼骨,她一路擦了又擦,握在手里,睡觉也不放。
雾屿港,名不虚传。
滩上停的船,一挂旗都没有。鱼行后门直通货栈,搬箱子的人手不停。
港里没人正眼看生人。直到秦川在鱼摊前站住。
一尾“黄唇鱼”,鱼贩要价。秦川看了一眼。
“死鱼泡的胶水。真黄唇鱼这个价,你敢报三倍我不还嘴。”
鱼贩脸色变了变,压低声:“懂行的。”从那以后,鱼行里有人给他递恭维,也有人在暗处报了他的路数。这根火柴,点着了。
陈半帆,找了半个港,没人认。
港尾有家修船铺,铺主是个哑巴老木匠,锯木头的姿势比谁都地道。
秦川站到案前,不递钱,不问人,报了切口。
“齐记龙骨。三等材,‘浪里沉’沉底,榫口咬蝉翅缝。”
锯子停了。
老木匠抬着头,手在抖。开口那一下,嗓子哑得锈住了。
“……齐家的后人?”
秦川点头。
“我不是哑巴。装了二十年。”老木匠反手把铺门关死,“装哑,是当年要灭口,哑巴活下来了。”
他看着秦川,一字一字往外挤。
“陈半帆没藏着。陈半帆死了。死当夜就死的。他那张身份证,有人接着用了二十年。”
秦川站在原地。原来这一路南下的账,一半是给死人记的。
老木匠往下说。齐海楼的船,不是遇风沉的。船上装了不该装的货,海货底下压着金条,还有大木箱。船被人做掉的。灭口名单三个名字:齐海楼,大副陈半帆,还有当年押货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下落不明。唯一没死透的名字。
秦川胸口一阵发冷。齐三师傅还在千里外的船台上,守着船,等他替自己迈那道坎。那坎底下,埋着三条人命。
老木匠转身要就去取压箱底的物证。
门,怎么也拉不开了。后门被人从外面反锁。
林秋月抓着渔网架,秦川抡起船锛砸穿架子的横木,后墙开了一条缝。舢板是老木匠预备好的,在滩涂烂泥里停着。
“走!”
跑出去十几步,秦川回头。老木匠没跟上来,站在门里,从门缝底下推出一个油布包,包砸进水洼,沉了一半。
追他们的汽笛,已经响了。
舢板上打开油布包。两样东西。
半页烧焦的执货单。押货名目“金陵”俩字,烧得只剩一半。落款保人那栏,陈半帆,墨色比别处新了二十年,签是仿的。仿签的人,是想给这单货补个替死的。
还有一枚铜领航牌。民国船帮的样式。牌背三个小字:
齐海楼。
齐家在那单里,不是货主。是护货的领航员。
秦川捏着铜牌,海上风大。齐三师傅守着的那条船,护的从来不该是货,是名。老头的账,记反了二十年。
追艇压上来两条。
林秋月问:“怎么走?”
秦川望着退潮口那片乱石。暗流在他眼里排着队。
“走缝。本地船都不敢走的那条缝。”
“你疯了——”
“信我。”
帆一落一起。舢板贴着翻白的乱石穿出去。背后一声闷响,一条追艇断桨,一条卡滩。
出生入死出来,林秋月瘫在船板上,喘匀了气,问了句头一回问的话。
“川哥。齐家的账,到底有多大?”
秦川摩挲着铜牌上的三个字。
“大到金条能铺满你家的炕。”
林秋月没吭声。半天,她坐起来,把鱼骨攥紧了些。
当晚,秦川托鱼行的老邮差递出一封家书。信皮落款,故意造了个假港名。信里就四个字:
半帆已死。
真假一验便知,齐三师傅一看落款就知道这是给他的局。但村里收发信件的就一条道,谁截了这封信,谁就是收线的那只手。
信发出当晚,盐村船台。
齐三师傅挨着信,坐在龙头底下。拆没拆,没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上工的人发现,老头一夜没合眼。手里磨着一把断了齿的旧船凿。
磨得锋快。
而船台外的滩涂上,多了一行钉掌靴的脚印。
这一回,靴尖不是朝着海。
是朝着龙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