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号的升降梯刚在栈道口停稳,喊杀声便裹着灼热的风扑面而来。
熔岩湖的火光映得栈道上明灭不定,赤红色的岩台上人影交错,灵力碰撞的爆响此起彼伏。三股势力乱战成一团:赤阳宗的弟子红衣如火,仗着人多势众,个个悍不畏死;娲皇天宗的修士月白如霜,阵型严整,净化术法专攻神魂;剩下的零散修士三三两两结队,有的趁火打劫,有的伺机捡漏,乱得像一锅熬沸的粥。
没人注意到升降梯里走出的两道身影,直到张译抬脚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咔嚓一声轻响,在喊杀声里微不足道,却让离得最近的几个修士同时停了手。
待看清来人的模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张译?!”
声音发颤,瞬间传开。
战圈像被投入了块巨石,猛地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过来,惊讶、忌惮、狂喜、怨毒,各色神情都有。
这可是近来整个南方修仙界最富传奇色彩的名字——清玄道宗首席大执事,以异端之身掀翻三宗联军,灭杀天罚使者,硬生生把清玄从正统宗门掰成了逆道之首。
有人怕,有人恨,也有人偷偷眼热,想要求取传说中的本源功法。
玄玑长老正和赤阳老怪对峙,闻声也转过头来。
当目光落在姜娲身上时,白发老妪的眉头猛地拧紧,眼底闪过痛心、失望,最后凝成冰冷的怒意。
“孽障!”
她厉声一喝,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月白道袍微微一荡,她凌空迈步,几步便到了栈道跟前,目光死死锁住姜娲:“我还当你在清玄执迷不悟,竟敢跑到这祝融火墟来撒野!还不速速随我回宗领罪!”
赤阳老怪也跟着转过身,赤红的道袍沾着焦黑的灰烬,面目狰狞。当看到张译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阴笑起来:“原来是张译小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上次让你侥幸赢了,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异端头子,还有什么手段!”
他嘴上喊得凶,脚步却没往前挪。
上次落星古墟一战的阴影还在,天罚使者都栽在了这小子手里,他心里其实犯怵。可眼下有娲皇天宗的玄玑长老在,正好借刀杀人。
姜娲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张译身前,抬头望着玄玑长老,神色平静:“师伯,我不会回去的。”
“你再说一遍!”玄玑长老声音一厉,化神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来,“你身为娲皇圣女,叛离宗门,勾结异端,还敢嘴硬?”
“我没有叛离宗门。”姜娲摇摇头,“我只是叛离了被篡改的传承,叛离了天网的程序。师伯,你修了一辈子娲皇正法,难道就从来没觉得,功法里的滞涩,神魂里的窥探,都不对吗?”
“一派胡言!”玄玑长老厉声喝断,可袖中的手却微微一紧。
心脉处的暗伤隐隐作痛,每逢朔月便发作的苦楚,还有每次突破时那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闪过脑海。
她强行压下念头,厉声喝道:“休要妖言惑众!今日说什么,我也要把你带回去!”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抓。
一道乳白色的灵力锁链凭空凝聚,直奔姜娲而来,带着封禁修为的禁制。
她不想伤人,只想拿人。
可锁链刚到姜娲面前半尺。
叮。
一声轻响。
锁链猛地一偏,擦着姜娲的衣袖飞过,钉进旁边的岩壁里,深入数寸。
众人一愣。
玄玑长老也皱起眉。
偏了?
不可能。
她出手何等精准,怎么会偏这么多?
她下意识看向张译。
张译站在姜娲身侧,负着手,神色平淡,像是根本没动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指尖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只是修改了锁链飞行轨迹的一点点序纹。
不多,就偏了三寸。
拟法境初窥门径的手段,不起眼,却精准。
“师伯,要动手,我陪你。”张译淡淡开口,“没必要跟她动气。”
“你?”玄玑长老目光一厉,落在张译身上,“就是你蛊惑了姜娲?”
“蛊惑谈不上。”张译摇摇头,“真相就在那儿,她只是看见了而已。师伯要是愿意,也可以去看看。封神渊也好,这祝融号也罢,都在那儿,不会跑。”
“祝融号?”玄玑长老皱眉。
“就是这火墟底下的上古战舰。”张译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升降梯口,“上古神庭的祝融军团旗舰,百万年前沉在这里。里面有战争记录,有传承功法,还有……元序叛变的真相。”
他顿了顿,看着玄玑长老的眼睛,“师伯要是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看看我们说的异端,到底是不是真相。”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哗然。
上古战舰?
这火墟不是火神道场吗?怎么成了战舰?
赤阳老怪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厉声喝道:“胡说八道!祝融火墟乃上古火神道场,岂容你这异端信口雌黄!玄玑长老,别听他妖言惑众!咱们联手,先拿下这妖人再说!”
他说着,却不动手,拿眼睛瞟玄玑长老。
想让她先上,自己捡便宜。
玄玑长老没理他,只是深深看着张译。
少年神色平静,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不像是装的。
可……上古战舰?神庭?元序叛变?
这些词太过惊世骇俗,比之前姜娲说的还要离谱。
“装神弄鬼!”赤阳老怪见玄玑长老不动,心里发狠,干脆自己先出手。
他猛地抬手,一道赤红的火蛇凭空凝聚,张牙舞爪朝着张译扑去。
是赤阳宗的镇派绝学,赤炎蛇。
温度之高,连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众人下意识后退。
上次天罚使者都能灭,这小子未必接得住。
张译站在原地,没躲。
直到火蛇到了面前三尺。
他才轻轻抬手。
不是硬接。
指尖金光微闪,顺着火蛇的纹路,轻轻一抹。
嗡——
火蛇猛地一滞。
下一秒,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瞬间散开。
化作漫天火星,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连点热度都没剩下。
全场死寂。
赤阳老怪眼睛瞪得溜圆。
自己的成名绝技,就这么……散了?
连点波澜都没起?
“你……你使的什么妖术!”他失声喝道。
“妖术?”张译淡淡一笑,“你的火,本就是能量序纹的一种排列。我把序纹拆了,自然就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惊雷。
拆了?
功法还能拆?
玄玑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得清楚。
不是蛮力打散,也不是属性克制。
就是……拆了。
像是解开绳子一样,把术法的结构拆了。
这是什么手段?
她修了一辈子道,闻所未闻。
“玄玑长老,你还不信?”姜娲开口,“他的能力,就是拆解天道的伪序。我们修的功法,我们拜的天道,全都是假的。”
玄玑长老沉默不语。
手指越攥越紧。
心脉的暗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百年的疑惑,百年的瓶颈,百年的窥探感。
还有刚才张译那轻描淡写的一手。
难道……
真的是传承有问题?
不。
不可能。
宗门传承万古,怎么可能有错?
一定是这小子的邪术!
“巧言令色!”玄玑长老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就算你能拆解术法,也不过是旁门左道!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了你这异端!”
她双手一合。
一柄乳白色的长剑凭空凝聚,剑身流转着古老的娲皇符文。
是娲皇天宗的镇派剑法,娲皇一剑。
化神巅峰的修为全力催动,长剑之上威压如山。
周围的修士纷纷后退,连赤阳老怪都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玄玑长老动真格的了。
这一剑,张译接不住。
张译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化神巅峰的全力一击,不是闹着玩的。
他现在只是拟法初期,正面硬接肯定接不住。
但他不需要硬接。
张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识海中,真序飞速运转。
不是拆解长剑。
长剑的序纹太复杂,以他现在的境界,拆不动。
他改的,是空气阻力的细微序纹。
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玄玑长老的剑,速度太快,哪怕空气阻力增加万分之一,都会偏。
而且,他还改了一点点……灵力传导的路径。
就一点点。
嗤——
长剑破空而来。
快到极致。
所有人都以为张译必死无疑。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中张译眉心的瞬间。
玄玑长老手腕忽然微微一沉。
像是长剑突然重了几分。
就偏了那么一丝。
唰——
长剑贴着张译的肩膀划过。
差之毫厘。
劲气扫过张译的衣袖,割开一道口子。
没伤人。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玄玑长老自己都愣了。
怎么可能?
她全力一剑,怎么会偏?
而且是自己手腕沉了一下?
不可能。
她化神巅峰的修为,掌控力何等精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猛地转头看向张译。
张译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
刚才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近半的神念。
修改空间阻力和灵力传导,比拆解术法难多了。
但效果,也足够惊人。
“承让。”他淡淡开口。
玄玑长老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恐惧。
这是什么手段?
无影无形,连她都察觉不到。
如果刚才他改的不是剑的轨迹,是她体内的灵力运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玄玑长老浑身一寒。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刚才那一剑的偏差,实实在在发生了。
“玄玑长老!别愣着!”赤阳老怪急声喊道,“这小子妖术邪门,咱们一起上!拿下他!”
他说着,率先催动灵力。
双手连挥,一道道赤炎刃接连射出,铺天盖地朝着张译斩去。
玄玑长老迟疑了一下。
终究还是一咬牙。
不管真相如何,张译此人,太过邪门。
留着,必成大患。
她手腕一翻,长剑再度凝聚。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向张译。
化神巅峰和化神后期联手。
声势骇人。
“小心!”姜娲轻喝一声,就要上前。
“不用。”张译拦住她。
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识海中,真序疯狂运转。
他不接攻击,也不改轨迹。
他改的,是两人之间的灵力共鸣。
很简单的道理——两人联手,气息交汇,威力倍增。
只要把他们之间的共鸣序纹拆了,各自为战,威胁就小多了。
不仅如此。
他还在赤阳老怪的赤炎刃里,加了一点点“紊乱”。
在玄玑长老的长剑里,加了一点点“迟滞”。
都不多。
微乎其微。
下一秒。
攻击临头。
可预想中的合击威力并没有出现。
赤炎刃偏斜,长剑迟滞。
两道攻击,一快一慢,根本没形成配合。
张译侧身,先躲过慢半拍的长剑,再抬手轻轻一引。
赤炎刃改变方向,朝着长剑撞过去。
轰——!
赤炎刃和长剑撞在一起,爆发出漫天光雨。
赤阳老怪和玄玑长老同时一震,各自后退半步。
联手一击,就这么……被化解了?
而且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邪门。
太邪门了。
这小子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就把两人的联手化为无形。
这根本不是修为高低的事。
是完全不同维度的手段。
赤阳老怪又惊又怒,心里也发毛。
再打下去,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眼珠一转,忽然厉声喝道:“小子!你敢毁老夫道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胸口。
噗——
一口血箭喷出,洒在手中的符箓上。
那是一道地脉引动符。
“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引动地火,把你这妖孽焚化在这火墟之中!”
他状若疯狂,将符箓狠狠按在地上。
轰——
地面剧烈一震。
熔岩湖的火浪猛地高涨。
地底的地脉乱序被引动,沿着栈道翻涌上来。
灰黑色的乱序带着灼热的地火,如同潮水般朝着栈道涌来。
所过之处,岩石滋滋熔化。
“疯了!”
“赤阳老怪疯了!”
众修士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地火乱序,沾上就是神魂俱灭。
玄玑长老也脸色一变。
赤阳这是疯了吗?
连自己人都不顾了?
张译眼神一凝。
地火乱序,规模不小。
真要蔓延开,这栈道上的人,活不了几个。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可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还有娲皇天宗的年轻弟子。
都是些底层修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宗门来寻宝。
死了,太冤。
“姜娲,护着左边。”张译沉声道。
“你要干什么?”姜娲一惊。
“我试试。”
张译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张开双手。
金色真序从体内铺展开来。
不是挡。
是梳理。
地火乱序,本质也是紊乱的能量序纹。
他现在是拟法境,能模拟,能修改。
梳理乱序,理论上……可以。
但这么大规模的乱序,很危险。
一个不好,就会反噬。
张译闭上眼睛。
识海中,架构总纲的基础规则缓缓流转。
能量序纹的底层逻辑,一点点浮现。
散,聚,顺,逆。
原来如此。
他双手轻轻一合。
涌过来的乱序地火,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堤坝,猛地一滞。
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梳理、归拢。
灰黑色的乱序渐渐褪去,灼热的地火慢慢平复。
如同暴躁的野兽,被慢慢驯服。
沿着张译的指尖,顺着栈道两侧,重新导回地底。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栈道上,只留下温热的空气。
还有满地目瞪口呆的人。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傻了。
引动地火,是赤阳老怪的拼命招数。
就这么……被捋顺了?
连点波澜都没起?
赤阳老怪瞪着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连连后退,“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张译睁开眼,微微喘着气。
脸色有些发白,神念消耗巨大。
但效果,也足够惊人。
他看向赤阳老怪,淡淡开口:
“你引以为傲的地火,不过是神庭战舰的反应堆逸散。”
“你守了一辈子的火神道场,不过是人家坠毁的战舰。”
“你修了一辈子的正统功法,不过是天网写的程序。”
“赤阳,你活了一辈子,活明白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心上。
赤阳老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想反驳,可刚才的事实摆在眼前。
想怒骂,可看着张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怀疑。
难道……
真的是假的?
玄玑长老站在原地,白须微微颤抖。
她看着张译,又看看平复的地火,再看看自己的手。
百年修行,百年信仰,
第一次,
摇摇欲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走。”
她低声道。
“师伯?”旁边的执法弟子一愣。
“走。”玄玑长老又说了一遍,目光复杂地看了姜娲一眼,又看了张译一眼。
“此事,我会回宗禀明掌教。”
“是非对错,自有公断。”
她没再说捉拿姜娲,也没再说清剿异端。
袍袖一拂,转身就走。
娲皇天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有些仓皇。
赤阳老怪见玄玑长老走了,心里更是打鼓。
再看张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
“撤!”
他一咬牙,狠狠一挥手。
带着赤阳宗的弟子,狼狈撤退。
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转眼间,栈道上的人走了大半。
只剩下些零散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再看看张译。
眼神里,有敬畏,有炽热。
有人蠢蠢欲动,想上前求法。
可看着张译苍白的脸色,又不敢上前打扰。
张译没理他们。
他在回味刚才的感觉。
梳理地火乱序的时候,他对能量规则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拟法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了。
距离中期,又近了一步。
“没事吧?”姜娲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张译摇摇头,“就是神念耗得多了点。”
“你刚才……真的吓到我了。”姜娲苦笑一声,“那么多地火乱序,就这么给捋顺了。”
张译淡淡一笑。
“都是架构总纲的功劳。”
有了底层逻辑,很多事情一通百通。
这就是神庭传承的价值。
“接下来去哪?”姜娲问,“回清玄,还是……”
张译望向东方。
那里,云雾缭绕。
传说中,是上古伏羲画卦的地方。
伏羲崖。
按架构总纲里说的,神庭的规则编程总长伏羲,当年就在那里设下过道韵天碑。
那里,刻录着最基础的宇宙规则。
要是能找到。
别说拟法境,
就是塑序境,也不是没可能。
“去伏羲崖。”张译开口,声音坚定。
“下一站,那里。”
两人转身,沿着栈道往外走。
夕阳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围的散修纷纷让开道路,目光敬畏。
没人敢上前搭话。
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
这火墟的传说,
要彻底改写了。
而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迟早,
会传遍整个九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