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祝融火墟,两人一路向东。
没有御剑疾驰,也没刻意收敛气息,就顺着山道缓步而行。张译刚突破拟法初期,神念耗损不小,正好借赶路温养境界,把架构残纲里的底层逻辑一点点揉碎了、消化开。姜娲也趁这段时间沉淀本源,炼化神魂深处残余的程序碎片——火墟一战,她体内的印记又松动了几分,再熬些时日,说不定能彻底剥离浅层的天道绑定。
越往东走,山势越见苍莽。赤红色的熔岩荒原渐渐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林海,古木参天,藤萝如织。空气中的硫磺味散尽,草木清气裹着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路上的修士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都朝着东边赶,腰间法器碰撞,神色匆匆,眼里藏着按捺不住的贪婪。
“都是奔伏羲崖去的。”傍晚在山坳歇脚时,姜娲听着邻桌散修的议论,低声道,“说半个月前,崖顶有异光冲天,呈八卦之形,亮了三天三夜才散。都说是上古伏羲传承要出世了。”
张译指尖轻轻搭在茶杯边缘,杯中茶水顺着无形的轨迹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规整至极的漩涡。他没动用神识,只凭指尖溢出的极细微真序牵引水流,练习最精细的序纹操控。
“八卦。”他淡淡开口,“正好对应神庭的八种基础规则结构。”
世人传说伏羲观天地万象,画八卦,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按架构残纲里的记载,伏羲是神庭的规则编程总长,所谓“画八卦”,本质是编写三维宇宙的八种底层序纹——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八种基础规则交织衍生,才演化出天地万物的运行逻辑。
这伏羲崖上的“道韵碑”,多半就是当年伏羲留下的基础规则刻录板。
对旁人来说是虚无缥缈的“道韵”,对他而言,就是活生生的底层代码。
只要能吃透这八种基础序纹,拟法境就能彻底圆满,甚至能摸到塑序境的门槛。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一队黑袍修士缓步走来,为首的老者面容清癯,白须飘胸,正是玄水宗的水镜长老。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个个背着行囊,神色匆匆,也是往东的方向。看见篝火边的两人,水镜长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拱手笑道:“张大执事,姜圣女!老朽正说呢,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肯定会来。”
“长老也去伏羲崖?”张译微微颔首,示意他坐。
“可不是嘛。”水镜长老拉过木凳坐下,叹了口气,“传承出世,谁不心动?自打改修本源,老朽是越修越觉得上古东西深不可测。听说有八卦异光,就想着过来开开眼界。”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你们可得小心。这次去的人可杂了。赤阳宗吃了大亏,回去到处说你们是异端,撺掇了好几个守旧宗门往这边赶,说要借着传承出世的由头,清剿异端。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姜娲一眼,“娲皇天宗也来人了。带队的就是玄玑长老,还带了三位执法长老,阵势不小。”
姜娲眉头微蹙,没说话。
距离火墟一别才不过十余日,玄玑长老就又出来了。
是奉了宗门之命来抓她?还是……她自己也想来求证真相?
张译倒是神色平静:“来就来吧。各走各路,他们不生事,我们也不找麻烦。”
“话是这么说,可那边人多势众。”水镜长老忧心忡忡,“听说他们还联合了五家宗门,要封了伏羲崖的山道,说什么‘异端不得沾染圣祖传承’。”
张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封山?
上古传承就摆在那儿,规则纹路对所有人都在散发,怎么封?
他没再多说,转开话题:“长老可知这伏羲崖,除了道韵碑,还有什么说法?”
“说法可多了。”水镜长老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数,“老一辈都说伏羲氏在崖顶悟道,画八卦而后飞升,留下一块道韵碑,有缘人能见纹路、悟大道。还有说崖底有座上古洞府,藏着伏羲的全部传承,还有什么先天八卦图。”
“不过老朽倒是觉得,没那么玄乎。”他压低声音,“前几年老朽来过一次,走到半山腰,崖壁上刻着好多奇怪的纹路,不像符文也不像篆文,歪歪扭扭的,像是……像是线路图。现在想来,怕是和落星古墟、祝融火墟一样,都是上古的遗存。”
张译点点头。
果然如此。
所谓的“道韵碑”,就是神庭的规则刻录装置。
伏羲当年在此地留下基础架构的实体印记,百万年过去,能量逸散,就成了世人眼中的“异光”“道韵”。
歇了小半个时辰,水镜长老告辞,带着弟子先行一步。
篝火边重归寂静。
夜色漫过山林,虫鸣此起彼伏。
“明天就能到崖下了。”姜娲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火光映得她脸颊微红,“你说,玄玑长老这次来,是来抓我的,还是……”
“不好说。”张译摇摇头,“火墟一战,她已经动摇了。这次来,多半是自己想求证真相。只是宗门立场摆在那儿,她也不能做得太出格。”
姜娲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长大的宗门,敬重了百年的师长,一朝走到对立面,其中滋味,如人饮水。
“别想太多。”张译睁开眼,“路都是自己选的。她想通了,自然会过来。想不通,也勉强不得。”
他闭上眼睛,重新沉入参悟。
识海中,架构残纲的文字缓缓流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符号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每一个都对应着一类底层规则的轮廓。
他现在能熟练模拟的,只有简单的能量轨迹、物质结构。
更深层的空间框架、时间流速、能量转化逻辑,还隔着一层雾。
伏羲崖的道韵碑,就是捅破这层雾的手指。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动身。
越往上走,山势越险峻。到后来山道都断了,只剩光秃秃的崖壁和缠绕的古藤。四下里修士纷纷祭出法器,御剑而起,朝着云雾缭绕的主峰飞去。
远远望去,伏羲崖如同一根擎天石柱,直插云霄。崖壁平整如削,像是被人以无上伟力一刀劈开,崖面上隐约有八卦轮廓,藏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
崖脚下的天然平台上,早已挤满了修士。各宗各派、散修游士,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都在议论崖顶的异光和传承。
平台入口处,站着一排身披各宗道袍的修士,手持法器,挨个盘问上山的人。
“还真封山了。”姜娲挑眉。
“走,看看去。”张译迈步上前。
还没到入口,两个守路弟子就横了过来。
一个黄衣,一个青袍,都是守旧宗门的打扮,脸上带着倨傲。
“站住!”黄衣弟子厉声喝道,“正道盟有令,清玄异端、修本源邪法者,一律不许上山!”
“正道盟?”张译语气平淡,“天罚盟散了,又换了个名字?”
“少废话!”青袍弟子上前一步,抬手就来推张译肩膀,“赶紧滚!再纠缠,废了你们修为!”
手还没碰到张译衣角。
那弟子动作猛地一滞。
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凭空抽走,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微微抽搐,却动不了分毫。
“你……你使了什么妖术!”他惊恐地瞪着张译。
张译没说话。
只是很细微地修改了他体内神经信号传导的序纹。
很简单的阻滞,对拟法境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另一个青袍弟子见状,脸色一变,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敢在这儿撒野!”
可剑刚举过头顶。
他手腕忽然一沉。
长剑“哐当”砸在石地上。
跟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动不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没人看清张译怎么动的手。
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就这么让两个筑基弟子瘫了?
“这……这就是清玄的张译?”
“邪门……太邪门了……”
“小声点,小心被他听见!”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惊惧。
守路的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想上前拦,又不敢。
刚才那两人,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这手段,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没人敢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张译和姜娲就这么从容不迫地走上山道。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弯道处,底下才重新炸开了锅。
山道沿着崖壁盘旋而上,越往上,灵气越浓郁,还裹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不是寻常的灵气威压,是规则的质感。
张译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游离着细碎的序纹碎片。很淡,却很纯粹,都是最基础的规则片段。
“果然有东西。”张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细碎的序纹随着灵气入体,乾之空间框架、坤之物态结构、震之能量震荡……一点点散入识海。
原本模糊的八卦轮廓,瞬间清晰了不少。
拟法初期的壁垒彻底稳固,中期的门槛就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
“有用?”姜娲轻声问,怕惊扰了他。
“有用。”张译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越往上越浓。崖顶的碑,是关键。”
两人继续向上。
越往上人越少。
大部分修士在半山腰就停住了,或是对着崖壁上的纹路参悟,或是被无形的规则压力挡住,寸步难进。能走到崖顶附近的,都是金丹以上的修士,各宗的长老、高手,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崖顶豁然开朗。
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崖顶中央,高十数丈,宽五丈有余,碑面平整如镜,上面刻着古老的八卦纹路。纹路很深,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石碑周围,或站或坐,十几位修士闭目凝神,各自参悟。
玄玑长老也在其中。
她站在石碑左侧,一身月白道袍,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碑上的坤卦纹路,神色复杂,有疑惑,有震撼,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
目光和姜娲撞在一起。
两人都没说话。
玄玑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呵斥的话。她看了看张译,又看了看石碑,眼神里的探究压过了怒意。
片刻,她重新转过头,继续盯着碑面。
像是,比起捉拿“异端”,碑上的东西要重要得多。
其他修士也纷纷侧目。
见是张译和姜娲,神色各异。敌视、忌惮、好奇,不一而足,却没人开口找事。
崖顶很静。
山风卷着云雾掠过石碑,所有人都沉浸在若有若无的道韵里,生怕错过半分。
张译走到石碑正前方,站定。
抬头。
目光落在八卦纹路之上。
破盲视野,全开。
瞬间,碑上模糊的纹路清晰了。
不是一层。
是一层层、一重重堆叠的序纹。
最表面是世人熟知的八卦图形;往里一层,是八种基础规则的序纹结构;再往里,是规则交织、演化、衍生万物的逻辑架构。
像是一本封面写着八卦的书,翻开之后,是浩瀚的规则海洋。
张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没错。
这就是伏羲留下的。
神庭规则编程总长,留在这颗星球的基础架构实体版。
比架构残纲里的文字记载,详细百倍,直观百倍。
只要吃透这些纹路,何止拟法境。
塑序境,也不是遥不可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石碑最前方,闭上眼睛。
识海中的真序缓缓运转,顺着碑上的纹路,一点点渗入。
第一层,八卦图形,轻松穿透。
第二层,基础序纹,稍作停留,便拆解开来。
第三层,演化逻辑,复杂繁密,像是无数条线交织成网。
张译的神念顺着网线慢慢游走,一点点理解规则之间的组合逻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崖顶的人来了又走,没人打扰他。
所有人都在守着自己的一方石碑,参悟自己的道。
只有姜娲静静站在他身侧,白衣随风微动,为他护法。
夕阳西下,又再度升起。
一天一夜,转瞬而过。
张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稳,越来越凝练。
拟法中期的壁垒在一点点松动,规则的理解越来越深。
可越往深处,越吃力。
第三层的演化逻辑太过庞大,以他现在的神念强度,只能摸到边角。
再往里,第四层,更深的底层代码,根本探不进去。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门,挡在面前。
张译没有急躁。
他知道,境界不到,强行参悟只会伤了神魂。
就在他准备收功的时候。
忽然。
石碑深处,最核心的位置。
一道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古老、厚重的意识,顺着纹路缓缓苏醒。
不是活物。
是烙印在石碑最深处的一段残响。
像是穿越了百万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他的识海之中。
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终于……有人来了。”
张译心神一震。
伏羲?
不可能。
百万年岁月,再强的修为也撑不住。
应该是当年留下的烙印,检测到盘古本源,自动触发的留言。
他刚想细听。
轰——
石碑核心的纹路忽然全部亮起。
海量的规则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他的识海汹涌而来。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完全不由他控制。
不好!
张译心里咯噔一下。
太猛了。
以他现在拟法中期都不到的神念强度,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信息。
****,只会神魂崩碎。
他想后退,想收功。
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识海被越撑越满,胀痛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快要失控的瞬间。
嗡——
丹田深处,盘古本源忽然亮起。
金色的真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在识海边沿筑起一道堤坝。
同时,石碑中汹涌而来的信息,像是识别到了同源的气息,瞬间放缓了速度。
从洪水滔天,变成了涓涓细流。
一丝丝,一缕缕,温和有序地融入识海。
张译长长舒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果然。
盘古本源就是钥匙。
伏羲留下的传承,从一开始就是为盘古继承者准备的。
没有盘古本源,要么参悟不透表层纹路,要么被海量信息撑爆神魂。
这是一场跨越百万年的约定。
他定了定神,重新沉入参悟。
信息缓缓流入,规则慢慢清晰。
八种基础序纹的完整结构,
规则交织的基本逻辑,
还有……更深层的,关于维度封印的基础架构片段。
崖顶风急,云雾流转。
石碑静静矗立,
见证着这场迟了百万年的传承交接。
而张译不知道的是,
在他参悟的同时,
石碑最底部,
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
正被他身上的本源气息,
一点点映亮。
字迹古老,
只有八个字:
「盘古觉醒,天网将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