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延中实业开年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开工,是开馆——陈列馆重新布展。
第三厅里,那张站台合影换了。换上来的是一幅新的:拼全的一九六六年天安门合影,放大,装框,端端正正挂在原处。说明牌是炜守拙亲笔写的,字不多: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取样队合影。本照片六六年腊月裁为三块,一九九五年正月拼合。裁之者,穆文书。守之者,窦氏。拼之者,炜守拙、其子炜杰。照片中左右两端二人,非我队人。左一者,森田重光。”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穆文书,本名穆存仁。名字补上。”
开馆那天,窦师傅来了,坐着轮椅。老爷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对推轮椅的孙子说:
“记下来。你舅爷的名字,上墙了。”
同日,省里来了回函:商敬亭补充交代的“样品问题”,连同延中送呈的影印材料,一并归档。函件末尾有一句话,是经办人加的,用笔写在打印件边上:
“时过境迁,名目尚清,殊为难得。”
祁守业把这句话抄下来,拿给炜杰看。炜杰看完,说:“裱起来,跟匾挂一块儿。”
——至此,这笔压了二十八年的账,账页合上了。
旧账合了,新账开簿。
三月初,延中实业一九九五年经营计划正式下发,全厂大会上,炜杰只讲了一刻钟。四条:
“第一,P507产量翻番,质量零批次争议——东京的话既然放出来了,我们用批次打回去。第二,南方基地十月试产,骨干墙第二批名字,年底刻。第三,对外贸易部三月挂牌,设香港窗口,负责人夏瑾。”
底下有人鼓掌。炜杰等掌声落了,说第四条。
“第四,我本人,年内赴日。”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
赴日做什么,会上没细说。会后第三天,霍氏的合同到了:霍氏船队为延中P507对日出口提供三年舱位保障,运费按行业均价下浮一成,唯一附加条款是——日本市场的首单谈判,炜杰必须亲自到东京签。
“这是霍老先生替你争的。”夏瑾在电话里说,“他的原话:船我可以替你跑,脸面上的仗,得正主自己去打。”
“你什么时候回来?”炜杰问。
电话那头停了停:“香港窗口三月挂牌,挂完牌,我随第一批货过去。”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东京的事,我陪你理一遍资料。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炜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厂区里柳树抽芽了,新厂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地响,一声一声,像给谁数着拍子。
他想起那三个撕掉的纸团——“案件往来函”。
如今案件归档了。往后往香港、往东京的信,名目总算可以换一换了。
离赴日还有大半年,筹备的事一样一样摆上了桌。
第一件事是资料。夏瑾从香港寄来一只木箱,全是三共商事三十年来的公开材料:年报、行业名录、剪报。炜杰带着两个年轻干事,一条一条录成卡片,录了两个星期。录到一九六八年的那一页,干事念出声来:“三共商事,昭和四十三年,增资扩股,新增业务:稀有矿产咨询——”
炜杰摆摆手,没让念下去。那一页,他早会背了。
第二件事是人。方鹤年挑了两个心最静的徒弟,进了对外贸易部,学日语,每天跟着广播念,念得满楼道是声。小杜从南方调回来,任贸易部的货运主管——他在大阪端过一年茶,认得日本人哪句话是客气,哪句话是刀。
第三件事,是炜守拙的。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老爷子把炜杰叫到陈列馆。馆里已经闭馆,长明灯亮着。炜守拙站在拼全的合影前,递给他一样东西——那张拼全照片原件,重新裁过,裁成了便于携带的一掌大小,拿桑皮纸包着。
“带在身上。”老爷子说,“到了东京,不用拿出来。你心里有它,就够了。”
“爹,我是去谈生意的。”
“谈生意更要带着。”炜守拙看着他,“让人家看清楚——当年他们从雪里偷走的东西,如今站着的那个人,替他们记着呢。”
四月,东京。
三共商事那幢老楼的顶层,森田一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行业圈里流传的那张合影——翻拍得很模糊,但左端那个年轻人的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二十八岁,站在一群中国地质队员的中间。
另一样,是一张名片的复印件,随货轮航线带过来的。名片上没有头衔,只有一句话:
“戏楼还开着没有。——延中实业,炜杰。”
老人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楼下,老楼的门楣上,那块旧匾被春风掀起一角。
他转过身,对垂手候在一边的秘书说:
“备茶。”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查查,这位炜总,坐的哪条船来。”
而此刻的延中厂区,夜幕降临,大喇叭里放着赵满仓点的《锁麟囊》。炜杰锁好办公室的门,最后检查了一遍行程表——
九月,南方基地剪彩,赵满仓站台。
十月,霍氏的船,香港启锚。
十一月,东京。
他把灯关了,走出厂办。陈列馆第三厅的窗户里,那盏长明灯亮着,照着墙上那排名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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