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案首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藁城县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珩几乎没有一刻清闲。先是县学的陈明章亲自带着贺礼登门道贺,言语之间比上次又客气了几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苏珩将来飞黄腾达之后不要忘了藁城县学的栽培。苏珩自然是满口应承,好茶好饭地招待了一顿,又亲自送到村口,看着陈明章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明章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几拨人——有附近村镇的乡绅,带着礼物来攀交情的;有县城里开店铺的商人,想请他写几幅字做招牌的;甚至还有几个素未谋面的读书人,拿着自己的文章来请他“指正”的。苏珩一一应付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心里却越来越疲惫。
他不喜欢这种应酬。前世的他就是个不喜欢社交的人,能躲的饭局一概躲掉,能推的应酬一律推掉。但在这个时代,人际关系是一门必修课,尤其是对于一个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他不能拒绝所有人的好意,也不能得罪任何一个潜在的助力或敌人。
他只能忍着。
好在这样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天之后,新鲜劲儿过去了,来拜访的人渐渐少了,苏珩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这天下午,苏珩正在屋里看书,赵德厚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珩哥儿,有空没?陪老头子出去走走。”
苏珩放下书,起身扶住老人:“赵爷爷,您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透透气。”赵德厚摆了摆手,“这几天尽看你忙活了,也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说话。”
苏珩心中有些歉疚,扶着老人走出了院子。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感到一种慵懒的舒适。路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泛黄了,麦浪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两人走到试验田边,赵德厚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长势喜人的麦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珩哥儿,你考上秀才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珩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晚辈打算继续读书,准备八月的乡试。”
“乡试……”赵德厚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叹了口气,“乡试在顺天府,路途遥远,花费也不少。你家里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虽说你现在是秀才了,村里和县学都会有些资助,但要凑够去顺天府的盘缠,恐怕还是有些吃力。”
苏珩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德厚说的是实情。秀才虽然有了功名,但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改变贫困的处境。去顺天府参加乡试,路费、食宿、购买参考资料的费用,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手里虽然有些积蓄——县学资助的五两银子,加上乡亲们送的贺礼,总共也不过十几两——但距离乡试所需的费用,还差得很远。
“钱的事,你不用太操心。”赵德厚忽然说道,“老头子这些年攒了一点棺材本,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路上用的了。”
苏珩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赵爷爷,这怎么行!那是您的养老钱,晚辈万万不能要!”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赵德厚瞪了他一眼,“我一个老头子,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年轻,有前途,这钱花在你身上,比烂在我手里强。”
苏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德厚摆手打断了:“别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好好考,考出个好成绩来,给我这把老骨头争争光。”
苏珩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赵德厚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珩哥儿,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爷爷请说。”
“村里的私塾,你走了之后,就又没人教了。”赵德厚叹了口气,“那些孩子好不容易跟着你学了几个月,认了不少字,你要是走了,他们的学业就又荒废了。我想着,你能不能趁着还没去顺天府,再给孩子们上几天课?也不用教多深的东西,就是把他们领进门,让他们以后自己能读书就行了。”
苏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晚辈明天就开始上课。”
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地转身走了。
苏珩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老人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从第二天开始,苏珩重新打开了私塾的门。那些孩子听说苏先生又要上课了,一个个欢呼雀跃,早早地就跑到了土地庙门口等着。苏珩看着那些稚嫩的脸庞,看着那些充满渴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责任感。
他用了十天的时间,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从头到尾给孩子们讲了一遍,又教了他们一些基础的算术和记账方法。他没有讲太深奥的东西,只是尽可能地让孩子们对这些知识产生兴趣,为他们将来的自学打下基础。
最后一堂课结束的时候,苏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依依不舍的孩子,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给你们上课了。我要去顺天府参加乡试,可能要过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教室里一片寂静。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小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赵小狗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苏先生,您还会回来吗?”
苏珩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点了点头:“会的。等考完了试,我就回来。”
“那我们拉钩!”赵小狗伸出小拇指。
苏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教室里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苏珩看着那些笑脸,心中默默地想着。
他一定会回来的。
到时候,他会给这些孩子,带来一个更好的未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