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大雪,铺天盖地,横扫沧州旷野,天地一片苍茫。
山神庙殿宇残破,墙垣剥落,庙墙朽坏,寒气刺骨。
林冲搬起庙内一块厚重青石,顶住门扇。
身上沾湿棉衣早被冻得透凉,怀里酒葫芦也只剩残酒。
他本已经认命,只盼熬过发配刑期,尚有机会回东京与亲人相见。
怎料后半夜,草料场那边冲天的火光断了他所有希望。
这群泼贼,竟连苟活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这场大火,分明是要把他活活烧死在草料场。
庙外,三道人影来到庙檐底下,一来借房檐躲避漫天风雪,二来守在此处,要确认林冲有没有从火场中逃出生天。
正是陆谦、富安,还有沧州本地的差拨。
差拨得意邀功道:“一把大火烧光草料场,就算林冲侥幸没葬身火海,损毁军屯草场,也是必死的罪名,横竖再无生路。”
陆谦满是事成之后的松弛:“此番多亏你出力周旋。等我回过太尉,你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富安在一旁附和:“除掉此人,高衙内心中那块疙瘩,就算了结了。”
庙内,林冲浑身血气翻涌。
自幼一同长大的故交,当初陆谦在东京无处立足,还是他多方奔走,费尽心力替陆谦谋下一份太尉府的差事。
如今一路发配,百般忍让,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
积压许久的屈辱、寒苦、怒火,这一刻尽数炸开。
他握紧手中花枪,肩头发力,一脚踹向庙门。
顶门的青石连同朽坏木门一同向外崩开,漫天大雪扑面而来。
林冲持枪纵身踏出庙门,立于纷飞风雪之内,双眼通红,怒视庙外三人。
檐下三人猝不及防,褪尽血色。
陆谦失声惊呼,慌慌张张向后急退。
差拨反应最快,直接拔出腰间朴刀,抢先朝着林冲猛扑过来,想要先发制人。
林冲心中恨意翻腾,花枪寒光划破风雪,径直向前突刺,枪尖贯入差拨胸膛。
一声短促惨叫响起,差拨身躯栽在厚雪之上,再无动静。
陆谦与富安眼见同伴瞬息殒命,吓得魂飞魄散。
二人慌忙各自抽出兵刃,紧靠在一起,对峙林冲。
林冲手腕一拧,抽出染血花枪,枪尖血珠砸落雪地。
他往前踏出一步,破旧衣襟被狂风猎猎吹动,满身杀意向二人笼罩过去,正要继续上前了结余下两敌。
就在生死悬于一瞬的关头,两道虚无缥缈的人声毫无征兆凭空响起,回荡于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男声:“林冲与陆谦,自幼相识,当年陆谦落魄无依,是林冲四处奔走,费尽心力替他谋下差事。如今倒好,一个持枪要取好友性命,一个伙同外人谋人全家。落到这般你死我活的局面,你说,这世道奇不奇?”
这话落下,庙前三人慌忙四处转头张望,旷野大雪茫茫,放眼望去,除了倒地的差拨,哪还有其他身影。
林冲心头一紧,过往诸多旧事,翻上脑海。
陆谦、富安四下张望,心中惊惧,疑有鬼怪作祟。
女声:“这般英雄人物,怎会被欺到头上,一退再退?”
林冲心中翻江倒海。
杜哲:“你可知何为韬光养晦?”
李沧海:“收敛锋芒,暗蓄实力以待来日,莫非林冲的忍让便是如此?”
杜哲:“全然不是,韬光养晦,指退让只是表象,内里要积蓄自保的本钱。可林冲只学会忍,把退让变成习惯,这并非养晦,乃是委曲求全。”
李沧海:“传闻他是儒雅儒将,看来并非他本性?”
杜哲:“你眼前所见便是真相,他本就是张飞一般刚烈性子,却日日摇扇伪装斯文。大宋重文轻武,武将皆要修饰气度。纸扇便是他的面具,只为护住教头这份差事,保全阖家安稳。”
李沧海:“那日庙前,林冲挥向高衙内的拳头为何又收回?”
杜哲:“他的前程性命全攥在高俅手中,王进便是前车之鉴,稍有得罪便举家逃亡。那一拳,他打不得。”
往事浮现眼前,林冲闭上双眼,那日怒火充斥胸腔,确实因此顾虑,才没对高衙内下手。
李沧海:“身在屋檐下,自有万般身不由己。”
杜哲:“可这般退让,反倒叫高衙内看透他的顾忌,步步紧逼而来。”
陆谦双脚悄悄向后挪动,只想离林冲远一些,他有预感,这虚无缥缈的对话,将会暴露他的秘密。
李沧海:“陆谦蒙受林冲厚恩,何以这般歹毒?”
杜哲:“高衙内调戏林冲娘子落空,心中怀恨。陆谦借机攀附高俅,诬告林冲心存杀念。高俅本尚有疑虑,架不住陆谦、富安轮番挑唆,便将处置林冲之事交由他二人。”
秘辛被道破,林冲心中一动,原来祸端起于旁人搬弄,莫非高太尉本无意置自己于死地?
倘若此番生擒陆谦到太尉面前说个分明,或许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陆谦面如死灰,紧咬牙关。
富安攥紧刀柄,踩着积雪缓缓后挪。
那些密室勾当,只有他们二人和高太尉知情,此刻被戳破,两人都敛住气息,不敢作声。
李沧海:“为攀附权贵,不惜构陷恩人故友,何其可叹。”
杜哲:“当初便是陆谦设下调虎离山计,诱骗林冲外出。林冲待他推心置腹,半点没有疑心。”
李沧海:“林冲不曾察觉阴谋?”
杜哲:“事后,他细细想来才知是陆谦诡计。而当日下人报信,他匆匆赶去救人之时,还不忘提前高喊娘子,给高衙内留下脱身的余地,心中还盼着息事宁人,保全官位。”
无力感再度涌上林冲心头,皆是苦涩。
李沧海:“家室受辱,依旧放不下功名,可悲。”
杜哲:“林冲敢找陆谦寻仇,却不敢触碰高衙内,这份怯懦,被高衙内看在眼里,更助长了对方的肆无忌惮。”
陆谦垂着头,不敢对上林冲的目光。
李沧海:“之后又是怎样落入圈套,刺配沧州?”
杜哲:“陆谦深知林冲爱宝刀,设下白虎节堂圈套,陷他谋刺直官上司,罪名不义,按宋律,十恶之不义,遇大赦也不得赦免。”
林冲握枪手掌绷硬,眼神空洞,此刻方知,最后一条退路,早就没了。
李沧海:“闻之骇然,连大赦这条生路,都被算计断绝。”
杜哲:“幸得开封府尹辨明冤情,改判死罪为刺配沧州。林冲临行写下休书,妄想以此隔绝祸事,保全妻小。说到底依旧是退让求和。”
想起写休书那一刻的万般无奈,林冲心中一阵怅然。
李沧海:“一纸休书,又怎拦得住歹人的贪念。”
杜哲:“彼时他别无选择,始终寄望熬完刑期,等来大赦重归故土。”
李沧海:“绝境之中,人总要留存希望与念想。”
杜哲:“流放途中,公人受陆谦贿赂,于野猪林要取他性命。鲁智深出手相救,要杀公差,反倒被林冲拦下。”
李沧海:“性命垂危,尚且心存宽厚?”
杜哲:“他舍不得破灭那一丝回归太平的希望。可转头闲谈,又无意泄露了鲁智深的出处,害得鲁智深无处安身,只得流落江湖。”
听到此处,林冲愧疚不已,他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害了救命恩人。
杜哲:“这便是一味求安稳的代价,千般忍让,换来今夜草料场一把大火,再无退路。需知拳头得不到生路,讲理也必定得不到,更别说以委曲求全换取生路,自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李沧海:“故而来时路上,你称他为天忍星,便是此意?”
杜哲:“哈哈哈哈,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忍到这般地步,咱们接着看戏吧!”
杜哲按下开关,山神庙周遭埋藏的无线音箱便被断电关闭,再无声响。
他与李沧海蛰伏在一处山岩之上,漫天鹅毛大雪落满二人肩头衣袍,厚厚一层白雪将身形遮掩,他们居高临下,看着山神庙前这幕名场面。
虚空话音消散,风雪依旧呼啸,草料场的余火远远传来噼啪爆响,跳动火光忽明忽暗。
方才那一番剖析,尽数钻进林冲耳中。
长久压在心底的念想,那点寄望太尉明辨是非、盼着熬完刑期重回故土的幻想,至此碎得一干二净。
多年以来层层叠叠的隐忍尽数剥落,他紧了紧握着花枪的手,再无半分退让。
陆谦、富安早已被方才的异事吓得魂飞胆丧,哪里还敢对峙,二人转身就要奔逃。
“哪里走!”
林冲一声暴喝,脚下积雪四溅,持枪猛扑上前。
花枪吞吐寒光,不消两三回合,陆谦、富安先后倒在血泊之内。
林冲收了枪,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差拨、陆谦、富安。
林冲跨步走入山神庙,双膝跪倒,额头贴地,心中笃定,方才那一番洞彻前因后果的声音,定是山神显圣,点破自己半生迷局。
“多谢山神老爷点化,从此世间再无委曲求全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唯有豹子头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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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剧情需要,调整了一些事件发生顺序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