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连忙接过纸张。
“大人，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先别急。”
林铭看了眼窗外，远处的工地已经重新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夯土声。
只是经过这场乱子，仍有不少人心有余悸，干活时频频朝四周张望，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光有标语还不够。各处工地每天开工之前，都要有人带着大家喊几句口号，收工的时候再喊一遍，让所有人都记住。”
“喊口号？”
“对。”
“我问一句，大家答一句。比如，我问他们为什么修新城，他们便回答，为了有家可归，为了让家人活下去。”
这样每天喊上几遍，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赵老三看着手里的纸，神情愈发古怪。
“大人，这……会不会太过儿戏？”
林铭瞥了他一眼。
“儿戏？”
“你若觉得儿戏，倒不如想想，北蛮人只凭几句谣言，便能让数千人跟着起哄。为何他们能做到，咱们就不能？”
赵老三顿时说不出话来。
“先把木牌立起来，口号的事情，我再找个人来负责。”
赵老三抱拳应下，拿着纸张匆匆离去，林铭也准备动身，亲自去工地看看。
谁知刚走出办事处，墙角便传来一声轻笑。
“呵。”
声音不大，讥讽之意却格外明显。
林铭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墙根处坐着一个年轻书生，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打了好几处补丁。
他身旁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怀里却还珍重地抱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
看年纪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虽然落魄，眉眼间却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此时，他正望着赵老三离去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林铭走了过去。
“方才是你在笑？”
书生倒也不躲闪，抬起头，坦然道：“正是在下。”
“为何发笑？”
书生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慢悠悠地站起身。
“在下听闻，县令大人准备让上万民夫每日高喊口号，还要在工地四处张贴标语？”
“不错。”
“那在下便有些不明白了。”
书生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工地。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官府许下的工钱尚未兑现，如今不过写上几句话，再让众人喊上几声，便指望他们对潼河县感恩戴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讥讽。
“县令大人莫非以为，几句口号便能填饱肚子？”
林铭看了他几眼，不怒反笑。
“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稍稍一怔，才拱手答道：“在下陆怀章。”
“读过书？”
“读过几年。”
陆怀章苦笑一声，抚了抚怀中的旧书。
“只可惜生不逢时，读了满腹文章，也换不来一碗饱饭。”
林铭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倒说说，依你之见，该如何让这十万流民安下心来？”
陆怀章也不客气。
“给粮，给钱，让他们知道自己辛苦做工，便能养活家人。等日子安稳了，自然愿意留下。至于其他的，都是虚的。”
“说得不错。”林铭对他的回答十分赞赏。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但凡读点书识字的人根本看不上这些卖力气的民夫，更别提为他们考虑出路了。
陆怀章反倒愣住了。
他原以为林铭会摆出县令的架子，或者拿些官场上的大道理来反驳自己，没想到对方竟直接认同了。
林铭接着说道：“可眼下粮食有限，若一切都等到粮足钱丰之后再做，那这些人眼下又该怎么办？”
“难道因为日子不好过，咱们便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各自逃散？”
陆怀章皱眉道：“在下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口号和标语就一定没有用？”
“太过虚假，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我从来没说它们能解决所有问题。”林铭收起笑容，“几句话不能变出粮食，可它们能让人知道，自己每天辛苦做工，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他们便永远只是一群凑在一起的流民。”
林铭指向远处那片正在修筑的土墙。
“可倘若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修建的城墙能够保护家人，城里的房屋能够让自己安身，工坊能够让他们挣钱养家，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同样，官府若能兑现承诺，遇到困难时肯设法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为什么不能信任官府？”
“倘若整个大夏都是同仇敌忾，区区人口不足大夏百一的北蛮，逐水草而生茹毛饮血的蛮族，焉敢犯我大夏？”
陆怀章没有说话，林铭看得出来，对方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这些年见过太多官员欺压百姓、豪强趁乱敛财，对官府早已没了多少信心。
而这种人，若是能够真正认可一件事，往往比那些只会随声附和的人更加可靠。
他继续说道：“当然，要让他们信，光靠喊口号不行。”
“该给的口粮不能少，该记的工钱不能赖账，死伤之人的抚恤也得及时发下去。倘若官府自己做不到，百姓自然不会把这些话当真。”
“所以，我要做的不只是让他们喊，而是让他们知道，喊出来的话，往后都有可能变成真的。”
说到这里，林铭向陆怀章伸出手。
“我看你有些见识，也敢说真话。既然觉得本官的办法不妥，不如亲自来做。”
陆怀章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向林铭，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县令大人是想让在下负责那些标语？”
“不止标语。”
林铭道：“野狼口各处工地的宣传、每日开工前的宣讲，还有如何让这些来自各地的百姓尽快熟悉彼此，都可以交给你统筹。”
“你可以自己拟定章程，想好要写什么、要喊什么，再拿来给我看。只要言之有理，能起到作用，本官便准你去做。”
“做得好，我在县衙给你留一个位置。”
陆怀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县令大人就不怕在下别有所图？”（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