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已分,性命终焉。千钧一发,黑手入团。
看清来人,楼云袖气敛三分,手中剑势未变,眉宇间却已染上几分薄怒:“你……”
金笑开微微摇首,温声道:“此人右手筋脉已断,武学根基受损,便由他去吧。何况你与……何必多造杀戮。”话说一半,楼云袖心中却已雪亮。狠狠一跺脚,撤招冷叱:“罢了。”撤招冷声:“留下幕后主使之人的姓名,你走吧。”
“呵。”霍敢面如死灰,惨笑出声。一生专研剑道,一生沉浸杀戮,如今竟是败于一名二九年华的少女之手,更未想到过,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双目黯淡无光,视线落在无力垂落的右手上,那轻灵俊俏的一剑,端得妙至巅毫,仿若神来之笔,便如此轻巧将自己半生苦修的剑道碾作尘埃。念及此处,霍敢惨笑数声,踉跄后退:“一名废人,苟活于世,又有何用!”言罢,仰颈闭目,引颈待戮。
“此时此刻,能派出你这等高手,又对此间地形了若指掌的,不做他想。”金笑开单掌虚送,朗声道:“阁下但走无妨。请。”“请”字出口,他已退至楼云袖身侧,并肩而立,让开生门。
“哈哈哈……”霍敢狂笑如癫,前路无阻,脚下却似有千钧之重,脚步拖沓,深深浅浅,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荆棘遍野之中。那柄陪伴若久的软剑,任它跌入尘埃,便是一眼也不愿看、不屑看。口中近乎失魂般喃喃自语,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我一生……杀人无数……早该死在剑下……哈哈……竟然不杀我……为何不杀我……”
眼看霍敢身影愈来愈远,楼云袖急得直跺脚:“你个烂好人!你可知他是谁?他是霍敢,八闽之地有名的收钱取命的杀手。”她似将脚下土地当做了金笑开,连跺数下,直将那土踩得稀烂。
金笑开“哎呀”一叫,扼腕悔恨:“什么,他便是霍敢!你为何不早说!”转眼见楼云袖面露得意之色,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他出剑时,我已猜到了。”
楼云袖美眸流转,将信将疑:“你休得蒙骗本姑娘。你若是知晓他身份,还放任他离开,不是烂好人,便是毒心肠。”说着,嘴角一翘,好不得意,似已将金笑开心中盘算猜得通透。
金笑开直呼“冤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那心思,我岂会不知。那群秃驴,自来迂腐,你若是手沾血腥,往后如何处之?”他未曾将话讲明,仍羞得楼云袖满面通红。
楼云袖重重哼了一声,借以掩盖那一闪而逝的羞涩:“平日里叫着得道高僧,背地里却叫人迂腐秃驴,你当真心口不一。”只觉双颊滚烫,好似火烧,当即一剑猛劈身侧巨石,顿将棱角削去。忽念及手中宝剑乃心中牵挂之人所赠,又是千般不舍,连忙藏回伞中。足尖一挑,软剑腾空而起。楼云袖握剑挽花,横于面前,犹觉气恼未消:“人可走,剑却不能留。”说罢,左手拾起苦鸣剑,朝软剑砍去。苦鸣剑本就锋利非常,楼云袖含恨出手,灌满真力,软剑应声而断。抛开半截软剑,心绪恢复如常,正色道:“即便如你所言,但这满手血腥之人,就这么放任离去,倒也非你之作风。”
金笑开竖起拇指,揶揄道:“学会思考了。”看似赞誉,说出口来却似明褒暗贬,激得楼云袖柳眉倒竖,晃了晃手中苦鸣剑,满是威胁之意。
金笑开不敢玩笑,收敛嬉闹不恭之色:“你我身份已然暴露。先前一掌,足见江上机容不得你我二人。霍敢不过第一人。他重创而返,一则警告,二则扰乱其心,或许可趁机谋事。”
楼云袖眉峰高挑,阴阳怪气拖长调子道:“果真老谋深算、老奸巨猾!”金笑开闻言,原本满腔感动,顿时烟消云散,抬手便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是运筹帷幄。”眸中精光流转,见楼云袖面露不耐,不由玩心大起,顺势在她如瀑青丝上胡乱一抹,将那发髻搅得一片凌乱。不待楼云袖发作,他已敛去嬉笑,正色道:“说不得江上机尚有后手,此地绝非久留之所,需得另寻良地,也好趁机修整一番。”说罢,头也不回,径直便朝身侧走去。
楼云袖“呀呀”一声怪叫,提剑急追:“快给本姑娘站住!”
金笑开脚下生风,却刻意压低了身法,只比楼云袖快上半分。身如柳絮,于乱石间穿梭,时而侧身闪避,时而借势腾挪。楼云袖紧咬不放,手中苦鸣剑时不时挽个剑花,朝着金笑开后背虚点几下,娇叱道:“再跑,本姑娘就把你头发剃光,送去做秃驴!”
二人一奔一追,皆未动用半分内劲,倒似两个稚童在林间打闹嬉戏。金笑开忽得急停,楼云袖收势不及,险些撞在他背上,刚要发作,他却已鬼魅般闪至左侧,在她鼻尖轻轻一挠。楼云袖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待要再追,金笑开早已窜出数丈开外,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不觉间,二人已穿过石林,越过灌木。嬉闹半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古木参天,林深叶茂,浓荫匝地。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残阳如血,昏黄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映出点点斑驳陆离的光影。晚风拂过,林涛阵阵,那光影便如碎金般随风摇曳,平添了几分静谧与苍凉。
楼云袖忽得脚步一快,提气纵身,瞬间掠至金笑开身前,横剑一挡,神色凝重。见她面色严肃,金笑开同时止步,目光如电四下扫视,却未曾发觉半分异样,心中不由一凛:“究竟何方高人,运功细探之下,竟是丝毫痕迹也查探不得。”
楼云袖手腕翻转,苦鸣剑“铮”得一声,斜插在金笑开脚边。她螓首微探,朝自己衣袖轻轻一嗅,秀眉微蹙,朱唇轻启,露出一口贝齿如玉:“连番奔波,片刻不得闲,这一身尽是汗臭。你且好生守着,本姑娘要去前面溪水处洗漱一番。”
“你……”金笑开剑指楼云袖,满腹不满却无处发泄,只得兀自咽下。提剑前行十余步,果见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想来火烧、水淹之祸,未曾波及至此。
楼云袖虽生性大大咧咧,终究不过女儿家,哪里似金笑开这般混迹江湖日久,一身污浊亦能视若无物。念及此处,金笑开后退十步,从怀中摸出一粒槟榔。楼云袖身法却快,一把夺过,瞧也不瞧,丢在地上,重重一脚踩下,碾得稀碎。随即又从金笑开怀中搜出剩余几粒,一并毁去,嗔道:“此非良物,少食为好。”金笑开也不气恼,转身插剑,盘腿而坐,淡淡道了声“好时叫我”,便紧闭双眼,运气调息。
耳畔,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袂轻响,伴随着楼云袖轻快的脚步,那抹身影便已没入溪水中。金笑开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只觉一口真炁自丹田缓缓腾起,裹挟着药力游走周身。先前江上机那突如其来的一掌,虽未尽全力,但其浸淫“翻定掌”数十年,几近开碑裂石之能。若非金笑开功力深厚,只此一掌,便足以丧去大半条性命。幸得楼云袖及时出手,护着他撤出战团,又喂下疗伤圣药,这才未损及根基。药力化入四肢百骸,运转数个周天后,体内伤势已复原泰半。
忽得,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娇叱,宛如银铃乍破:“呦,哪里来的小乞丐?”金笑开不必睁眼,也知来人定是楼云袖无疑。散去功力,正欲起身,却见楼云袖已快步走来,掩鼻蹙眉,好一番数落:“臭死人了,快去快去!有本姑娘为你护持,天下谁人能入得半步!”
金笑开爽朗一笑,也不恼:“也好,那便有劳女侠了。”说罢转身朝溪边走去。楼云袖则与他先前一般,盘腿调息。
金笑开不似楼云袖般仔细讲究,临溪蹲下,掬起一捧清冽溪水便往脸上泼去,几下便将满面尘垢洗涤干。见楼云袖全神运功,当即默不作声,并排而坐,闭目调息。
日落月升,寒蟾高悬,林间夜色渐凉。忽觉颈间一凉,一股森寒锐气紧贴肌肤而来。金笑开轻叹一声,并未睁眼。他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仰起下颌,将脖颈咽喉暴露锋刃之下,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慢悠悠调侃道:“你动作可得快些,手千万不能抖。”
楼云袖“噗嗤”一笑,剑锋一转,嗔道:“别动!再贫嘴,本姑娘就给你剃个光头!”苦鸣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挥洒自如。只见寒光流转,剑锋贴着金笑开的下颌与脸颊游走,不过片刻,剑光瞬敛。楼云袖将苦鸣剑倒持,退后数步,歪着头对金笑开好一番打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戏谑道:“不错,不错,刮干净胡子,倒也算得人模人样。”
金笑开抬手在颊边细细摩挲,指腹触处果然光滑一片,连日滋生的胡茬已被剃得干干净净,竟真如剥壳鸡蛋般滑腻。他不由失笑,由衷赞道:“这手法好生娴熟。”起身拂去衣上沾染的草屑灰尘,抬头望向夜空。只见冷月清辉遍洒,四野寂寥,天地间仿佛陷入一片肃杀的死静。金笑开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一敛,声音也压得极低:“此前潜入江上机卧房与书房,可曾发现什么蹊跷?”
楼云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有些懊恼地撇了撇嘴:“不曾。江老恶贼好生谨慎,自你外出后,便被何不逆安排至阵内。早有烈溪宫门人,晚有剑侍姊姊,根本寻不到半分下手机会。”
金笑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而关切问道:“你伤势、功力恢复如何?”楼云袖闻言,下巴高高扬起,一脸的神气:“本姑娘天赋异禀,伤势已然痊愈,功力也恢复了九成。虽不敢说能在江府中杀个七进七出,但全身而退、自保无虞那是绰绰有余!”说着,她大大咧咧地伸手在金笑开肩头重重一拍,豪气道:“你且宽心便是。”然而话音未落,面上得意之色便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忧色。她凑近几分,眉头紧锁:“你当真还要去夺那劳什子的秘钥和路观图?依本姑娘所见,江上机已有杀心,那三元会更是一窝豺狼虎豹,纵火、水淹,坑杀无辜不知凡几。天高地阔,你哪里去不得,非得与虎谋皮,自陷火坑?”
金笑开望着远方,悠悠一叹:“此事我自有思量。待得此间事了,的确另有要事,届时……也是离开之时。”目光流转,落在月光下楼云袖那张飒爽飞扬的面容上,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与温柔,温声道:“晚些时候先寻得竹筏,离开烈溪宫后,你便去寻李如澹李长老。想来明心下落,已有分晓。”
楼云袖闻言,原本明亮的美眸骤然一瞪,眉峰高挑,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霍”得一声转动苦鸣剑,剑尖直指金笑开鼻尖,娇叱道:“这是何意?你要将我支走,然后独闯江府?如此未免太小觑我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金笑开,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眨动:“我之所求,事了之后半分也少不得。但事了之前,我岂能抛你不顾?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想让我独自先溜,门儿都没有!”
金笑开心神一荡,只觉鼻尖微酸,连忙扭开头去:“此事本与你无关……”未等金笑开说完,楼云袖已娇叱一声,将他打断:“却是与你有关。”说道此处,楼云袖双眸通红,隐隐竟有清泪滑落:“你与七师姊离开后,庄内分崩离析。一派以庄主为首主张遁世安保,一派以大师姊为首主张平靖贼寇。两派争论不休,大师姊带着六位姊妹离开山庄,更名换姓,至今寻找不得。师兄,我们虽非血亲,却更胜亲兄弟、亲姊妹,我不愿……我不愿有任何一人出事。师兄,既然明知前路危险,便是刀斧加身,我也断然不会弃你半步。”
“山庄……山庄竟已如此!”金笑开心神巨震,如遭雷击,脚下踉跄着连退三步,喃喃自语:“九人离庄,她……她如何了?”。夜风穿林打叶,似在呜咽。听到后来,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自鼻尖直冲天灵,激得双目瞬间模糊。连忙扭过头去,仰起脸望向漆黑的夜空,生怕稍一垂眸,眼底强忍的温热便会决堤。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下,故作不耐地冷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既要赞掌相助,还不速速疗复功体,若是关键时刻拖了后腿,看我不收拾你。”
楼云袖听出他语气中的刻意掩饰,也知适才自己言辞过重,戳中他的痛处。望着金笑开略显单薄的背影,楼云袖心中暗自喟叹。相较之下,金笑开与门中姊妹的情谊,丝毫不逊于自己。为姊妹舍生忘死,她能为之,金笑开亦绝不会迟疑半步。只是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又令她难以低头服软,撇嘴轻哼一声,嘟囔道:“废言。本姑娘何时拖人后腿了!”说罢,从怀中摸出装有丹药的瓷瓶,拔开塞子,缓缓倒出三粒于掌心。她故意放慢动作,慢悠悠地将药送入口中,还不忘朝金笑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有,你没有!”俏皮模样,好似偶获至宝的孩童,正不遗余力地向同伴炫耀一般。
金笑开余光瞥见她这副娇憨作态,心头那点沉重终是化开,不由莞尔,盘膝坐下,闭目运功。楼云袖见状,当即敛去笑意,运气调息。
待得二人双双睁眼,已过三更。夜色浓稠如墨,残月半盏,斜挂在梢头,洒下清寒刺骨的冷辉。周遭古木森森,宛若蛰伏的巨兽,唯有山风穿过缝隙,发出阵阵凄厉的低啸。
金笑开双目霍然张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长身而立,掐算时辰,凝声道:“时候到了。”
“哦?”楼云袖微微蹙眉,疑惑道:“为何是此时?”
金笑开轻叹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距离江烈中毒重伤,已有六个时辰。此间江上机势必为其驱毒疗伤,功力大损。何不逆亦会部署安排,以防变故。另一端,丰姑娘……便是郜长老,定会整顿兵马,趁势发难,避免夜长梦多。你我先行潜入,待得两方人马交战、阵脚大乱之时,便是你我出手之机。”
楼云袖闻言,秀掌连连拍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好算计,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其中。”
金笑开哑然失笑,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黑夜,幽幽道:“江府前有水患、后有绝壁,已无路可退。争端再起,势必厮杀惨烈。若能抢先取来秘钥与路观图,说不得尚能免除一场血灾……”
不等金笑开说完,楼云袖已然提剑纵身而起。轻盈身姿宛如夜鹭,掠过金笑开头顶,只留下一句清脆的话语随风飘散:“婆婆妈妈,还不速速跟来!”
二人依循记忆,奔越如雷驰电掣,周身真炁纵横激荡,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凌厉。不过一刻光景,烈溪宫轮廓便已隐现于夜色之中。楼云袖先前曾数次夜探江府,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当先领路,轻车熟路地一转,没入一条幽僻小径。二人虽行速不减,脚下却似踏雪无痕,轻盈得连落叶都不曾惊动半分。
山谷地势险要,烈溪宫盘踞于下,而江府则高悬于上。二人身形翻飞,攀崖跃壁,不曾有丝毫滞留。约莫二刻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只见两列大红灯笼自半空垂下,左右各悬四盏,将周遭照得影影绰绰。灯前,十步一人,皆是江府精锐门人,按阵而立,杀气森严。
忽得,夜空之上掠过一阵沉闷的破风声。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数十“黑鸦”宛如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足有半百之数,正借着夜风悄然飞渡。地上江府门人顿时惊诧出声,纷纷指着天际怪物,交头接耳,还未及转身入内禀报,那漫天“黑鸦”已在半空中几经盘旋,徐徐降落。
距地三丈之时,“黑鸦”之上,人影纷纷纵身跃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赫然便是郜怀茹率领的一众好手。那些离人的“黑鸦”去势丝毫不减,借着山风径直俯冲向江府之内。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偌大的江府屋舍,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击,刹那间砖瓦崩裂,碎屑纷飞。
借着火光与月色,众人方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黑鸦”怪物?分明是数十架以精钢为骨、玄布为翼的巨大纸鸢。纸鸢自山谷外乘风而起,载着精兵凌空飞渡,随后更化攻城利器,以粉身碎骨之势,生生在江府之中撕开一道骇人缺口。
郜怀茹手中错金锏向地斜指,锏身寒芒吞吐,凌然杀意直逼九霄。她并未嘶吼,丹田真炁凝为一线,化作一道穿云裂石的清音:“杀!”话音未落,右侧温简、鲁相二人已如猛虎出柙,借纸鸢撞毁屋舍的漫天烟尘,悍然杀入敌阵。左侧,刘定钦、李如澹、纪染三人兵刃映冷月,铁器覆寒霜,且战且进,步步为营。一时间,刀光交错,剑影缤纷,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陈。
江府动荡,精锐尽出,却并未大乱。何不逆手持阵旗,缓步踏来,立身关巧位置,神色冷峻。手掌翻覆之间,阵旗变幻,江府精兵依令排布,以三、六、九之数各自结阵,阵势或攻或守,攻守进退有度,于乱局中稳如泰山,丝毫不落下风。
金笑开与楼云袖四目对视,不言不语,心意自通。二人当即抽身而退,绕道而行,远离战团,自东北方向翻墙而入。但见偌大江府,竟无一名守卫,想来皆已汇聚府前御敌。金笑开暗自生疑,江上机算计深沉,何不逆精于布局,即便生杀死局,断然不能倾巢而出,至后方空虚于不顾。心中虽疑,却也知此时正乃最佳时机。当即对楼云袖小声吩咐,各自小心行事。
依照楼云袖交代,金笑开脚步轻盈,径直前往江上机寝室。一路行去,灯火列阵,照得巨大纸鸢撞击之处,断壁残垣,形如荒冢。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坍塌的墙壁露出内里青砖,入眼所见,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不远处,却有一间寝室灯火通明,竟未伤分毫。金笑开提气敛息,提足慢走,身躬如猫,足尖点地,不发丝毫动静,悄然向那灯火处逼近,缩于墙角之下。
忽得,屋内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怒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走?父亲!外头刀光剑影,我们岂能弃满府兄弟于不顾,独自苟活!”
金笑开闻言心头猛震,暗忖道:“无怪乎江府将全部兵力尽数遣出,原来竟是要以血肉之躯,为这父子二人争取逃遁之机!”虽立场不同,仍也不由对江烈生出几分敬意。此子出身草莽,却性情刚烈,身处生死险关,仍旧不忘满门弟子安危,当真难得。
“啪”得一声清脆耳光声骤然炸响。金笑开透过窗户,只见窗纸上倒映出江上机猛然挥臂的残影,狠狠抽在江烈面上。江上机声音嘶哑,透着气急败坏的恶毒:“糊涂!那丰姑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一路势如破竹,此乃必死之局!但只要我父子二人尚存,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之日!只要我们在,便有江府,便有烈溪宫!”
江烈身形剧烈摇晃,踉跄着连退数步,窗上倒影随之歪斜。见他捂着红肿的面颊,声音发颤,悲腔浓浓:“父亲!您从小便教导我,江府之人亲如手足。旁人或许不知,您却清楚,他们皆是苦命人,视我们如家人,我们怎能如此背弃他们。”
“苦命人?苦命人更当知恩图报!”江上机咬牙切齿,声音如毒蛇吐信:“我们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给了他们钱财地位,如今正是他们投桃报李、以死效忠之时!烈儿,你是烈溪宫的主人,更是未来江府的主人,这舍得之间,你当知如何决断。”
窗纸上,江烈原本佝偻着的倒影猛得挺直,霍然仰首,双臂剧颤,缓缓抬起,直指窗外。那影子在窗纸上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满室的虚伪与冷酷生生撕裂。他胸膛剧烈起伏,嘶哑的声里透着泣血痛楚:“以死效忠?万五身首异处,死无全尸。赵三为护烈溪宫,以一敌二,被史通砸碎血骨,面目全非,死得苦状万分。吴六为护我们离开,身负重创,惨亡温简扇下。父亲,您眼中的投桃报李,换来的却是欺骗,是背叛!”
“住口!”江上机厉声打断,声音冷硬如铁:“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不过是些草芥,能为此尽忠,死得其所!”
窗外,金笑开听得目眦欲裂,心中翻江倒海。他暗自冷笑,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生死关头,竟是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此视同袍为草芥,论及性情,不及江烈万一。可怜庄外那些尚被蒙在鼓里、拼死护主的门人,竟成了这老贼眼中的弃子。金笑开胸中块垒难消,却死死按住心绪,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屋中,江烈只觉自幼所信之理,在这一刻如山崩地陷,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急公好义的父亲?恍惚间,赵三、万五、吴六惨然倒地的模样,烈溪宫弟子浴血奋战的身影,化作无尽幽魂萦绕周身。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脉,痛得他浑身战栗,竟似痴了心魂:“不……不!你不是父亲!我要救他们……我的兄弟,我的何伯!”骤然一声绝望嘶吼爆发,猛得转身,便朝门外闯去。
金笑开见状悍然一惊,正欲抽身撤离,却见窗上倒影陡然一变。江上机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运掌如刀,带着凌厉的掌风斜劈而下,正中江烈后颈。江烈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烂泥般瘫软倒地。
细细听来,江上机喘着粗气,身形略显佝偻,显然早先为江烈疗复伤躯,损耗不少。
不知江上机在屋中摸索什么,不消半刻,屋内传来一阵“咯咯”声起,如有机括旋动,沉闷而诡异。随后,一切重归死寂,只余下那盏孤灯,摇曳不定。
金笑开伏于窗棂之外,敛息屏气,宛如一尊泥塑。静候片刻,屋内始终悄然无声,唯有夜风拂过,吹得窗纸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轻响。心念电转,已心领神会。方才那沉闷的机括旋动之声,必是江上机早早筹谋好的退路。想来此刻,江上机已然开启暗道,拖着痴了心魂的江烈,仓皇奔命去了。
金笑开心中一动,悄然步入。
且说楼云袖与金笑开分开后,径直摸向江府书房。偌大的江府,一路行来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她索性放开胆子,点燃灯烛,红影摇曳,将四壁书架映得明明灭灭。
依凭早先记忆,楼云袖于书房内细细搜罗起来。案头卷宗,一一拂过,花瓶暗格,寸寸摸索,便是笔洗、砚台亦不曾放过。翻箱倒柜间,只寻得些许账册文书,并无半点异样。她美目流转,暗自沉吟:“老狐狸究竟将东西藏到何处?”
思忖间,忽见月华透过窗棂缝隙,在石砌底板上投下一道隐隐约约的光影。她登时如醍醐灌顶,莲步轻移,脚踏碎步,一步落一砖,凝神静听。她身法极快,不出半刻,已将书房内每寸地面都踏了个遍,仍旧无所斩获。柳眉倒竖,却也不恼,只轻叹一声:“或是不在此处,或是另有机关。还是先寻得六师兄,再作商议。机关一道,他略胜我几分。”言罢,吹灭烛台,扭身便走。
江府虽落于深谷,但府中布局效法京城大户。书房与江上机寝室同在一院,讲究邻近分置,相距不过十余丈。以楼云袖之能,提足转气间足矣。
未想,方出书房门,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夜空,生生阻下楼云袖脚步。楼云袖不由迟疑:“竟是负责照顾我的持剑女侍。”当日江上机以照顾为名,安排九名持剑女侍跟随楼云袖,片步不离。楼云袖岂能不知,这名为照顾,实为监视。但江府之中女眷本少,难得来了一位生性活泼跳脱、又倩丽喜人的女子,数日相处,九人待她极尽温柔,所谓照顾,倒也有几分真心。
楼云袖行事,本就随性,无关正邪善恶。此时听得那声惨叫,心下踌躇,脚步竟钉在原地。九位姊姊待她不薄,如今江府倾覆,她们亦是被蒙在鼓里的苦命人。眼波不由自主向江上机寝室飞去,转念一想:“六师兄伤势恢复泰半,当真与江上机兵刃相向,全身而退尚且不难。何况,若是被他知晓,我弃姊妹于不顾,必然要数落。”身形一转,面向江府大门,喃喃低语,已有决断:“也罢,待我速战速决,即刻返回,亦是不迟。”心念至此,提身飞跃,如蜻蜓点水,不过数个起落,已出三十丈。江府高墙在前,她去势不减,一足踩上墙壁,足尖发力,身子腾空而起,翻上墙头。
楼云袖伏于墙头,居高临下往外望去,只见府门前方空地,三名持剑女侍负伤倒地,衣衫被鲜血浸透,发髻散乱。为首那女侍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犹死死攥着断刃,指节发白,眼中满是绝望。她嘴唇翕动,似想呼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再也撑不住,重重栽倒。另外两女亦是气息奄奄,一人以手撑地,拼命欲起,终究力竭,颓然伏倒;另一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漫天星斗,已失神采。三女身前,鲁相掌中手臂粗细的熟铁棍,旋舞腾风,直劈三女面门。一棍如有千钧力,若是劈实了,势必头骨碎裂,再无活理。
楼云袖不假思索,反手掀起墙头青瓦,灌注内力,如飞蝗石般朝棍端飞射而去。瞬息之间,楼云袖一掌撑住墙头,身形如乳燕投林,翩然翻跃而下。下坠之际,双脚狠踏墙壁,借力反弹,整个人化作一道惊鸿,直直撞入战团。
眼见铁棍及面,三女自知大限将至,闭目就戮。却听“哗啦”脆响,震得四周空气嗡鸣。三女惊愕睁眼,只见一道倩影已横亘身前,苦鸣格杀威,素手拂棍端,两股雄浑无匹的劲力于棍中轰然交锋。那手臂粗细的熟铁棍先被青瓦一阻,卸去三层劲道,再受楼云袖掌、剑同招,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猛然弯曲。鲁相陡然高喝,内劲灌涌,熟铁棍强行反弹。二人各自受劲,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楼云袖后退化劲,脚下犁出两道浅痕,稳稳止步三女身前。苦鸣指地斜展,左手暗收腰后,只觉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五指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人好生霸道的力道。”
另一端,鲁相惊骇更甚。至亲惨亡,为谋复仇,鲁相日夜苦练武技,双臂力可扛鼎,寻常男子便是一棍也难以硬接。而眼前妙龄女子,竟以纤纤素手直撄其锋,虽退却未伤分毫,不由心生赞叹,若非立场不同,着实不愿与之为敌。
四周众人亦是骇然。如刘定钦、纪染、李如澹等早已熟悉楼云袖之人,亦诧异非常,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女子功力深邃,不可度量。郜怀茹持兵凝视,好生打量,眼中神色一闪而逝。温简缓缓将折扇收合,在掌心轻轻一敲,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手段通神,实乃当世罕见,温某钦佩之至。然则。只是此三人乃烈溪宫余孽,罪有应得。姑娘若执意逆天而行,包庇逆党,恐有违天道伦常,落得个身败名裂之下场,岂不痛哉?”
“最讨厌之乎者也的酸儒,欺负本姑娘不善识文断句不成!”楼云袖目光流转,却见其他六名持剑女侍皆已重创倒地,气息全无。顿时心火怒烧,柳眉倒插,寸步不让,语出凌然,坚决如铁:“此三人,本姑娘保了。异议者,端问剑锋!”话音未落,提足划圆,弓身进步,宝剑横陈胸前,正乃“请招”之势,端得是英姿飒爽,杀气凛凛。
“江府大势已去,你以一人之力,护三位重伤之人,以为挡得住么。”郜怀茹按捺心绪,冷声如冰,不着丝毫情感。
楼云袖忽觉衣角一紧,身侧持剑女侍仰头看着她,气若游丝道道:“岳姑娘……你走吧。我们只是奉命看守你罢了,不值得你搭上性命……”楼云袖目光一柔,低声道:“至少,关心是真。”旋即抬头冷哼,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本姑娘所护,非是江府,而是于我真心之人。”手腕一振,剑锋直指郜怀茹,声音一沉,透着落拓江湖的潇洒与不羁:“挡不挡得住,重要么?”
一句“重要么”,轻生死,重情义,尽显武林儿女的快意恩仇。郜怀茹闻言,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愧好兄妹,竟是与金笑开如此相像。”长吐一口气,不顾旁人阻拦,侧身让开一条生路,沉声道:“好气魄,你们走吧。”
生路方出,变故再起。骤见两条粗衣麻布的精壮,自暗处飞掠直冲,如入无人之境。
楼云袖见二人如离弦箭矢般朝自己冲来,当即提剑欲迎。谁知那二人一左一右,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罡风,停在何不逆身前。
楼云袖定睛看去,只见这二人均是好手。左侧那人高瘦精壮,双目如电;右侧那人体若盘龙,虬结的肌肉将粗布衣衫撑得鼓鼓囊囊。二人神色森冷,杀机暗隐,对楼云袖视若无睹。右侧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飞挝,朝何不逆微微一拱手,声音冷淡异常,不带半分温度:“何老且让开道路,莫逼我们兄弟翻脸无情!”
何不逆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一步,挡在路前,厉声喝道:“陆九、宫四,你二人均是江府之人,如今不为迎敌,却带杀而来,是何缘由!”一声质问,铿锵之中,尾音微微发颤,言语间透出几分心虚与无奈。
“江府之人?”宫四闻言,仰头狞声冷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悲愤:“我倒要问问,白日里欺骗我们援军将至,诱我等死战,自己反倒带着儿子逃命的江府主,可曾将我们看做江府之人!不过是当随手可抛的弃子罢了。”他有意提高声音,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震入在场众人耳中。不等何不逆辩驳,宫四双目赤红,痛叱道:“赵三、吴六,还有我至亲兄弟,皆为这薄情寡义的江上机惨死阵前,我们为何还要为他卖命!”话音落下,宫四死死盯着何不逆,逼问道:“如今酣战至此,他们父子二人,仍不出面,莫不是故技重施,仓惶而逃了!”此言一出,四周死一般寂静。那满身是血的江府门人,心意瞬间凉了半截。方才还如烈火般的战意,顷刻间锐减殆尽。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何不逆一人,死死盯着他,只等一个答案。
何不逆被众人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嘴唇翕动,支支吾吾道:“这……东翁自有布局,可破危机……”
“布局?”陆九冷笑一声,打断何不逆:“所谓布局,便是舍弃众人,独自逃命去了!何老,他们舍弃的,可还有你!”话音落,绝望蔓延,兵刃落地,有人仰天惨笑,有人双目失神。
楼云袖立于门前,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些方才还浴血奋战、此刻却如丧考妣的江府门人,心中五味杂陈。转头看向身侧的持剑女侍,轻声道:“白日之事,的确如此。”一语虽轻,却如惊涛骇浪,浇灭最后一抹希望。女侍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满目灰暗。
宫四、陆九满心悲愤,早已无心与旁人纠缠,不约而同地迈开大步,直朝府门闯去。何不逆见状大惊,双掌同出,急欲阻拦。他一生专研玄门易术,于武学一道却着实疏松。宫四、陆九本不欲取他性命,各自挥出一股绵柔掌力,便将何不逆推得连退数步,随即化作两道残影,直冲入江府之中。
眼见二人夺步跃入,楼云袖心中一急。她挂念金笑开安危,深知江上机狡诈阴诡,金笑开武功虽高,但孤身独行,又有宫四、陆九在后,恐生变故。不敢有丝毫久留,急忙转头朝郜怀茹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真能放得这三人安然离开?”郜怀茹本就飒爽之人,性情刚烈,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磊落,自不容半分犹豫。迎上楼云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既答应,便绝不食言,谁也伤不得她们一分!”
楼云袖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当下不再迟疑,扭头看向身侧那三名持剑女侍。只见三女发髻散乱,衣衫染血,满眼绝望。楼云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若是随我,从此时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江府之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不愿,自行离去便可。我相信丰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故意将“言而无信”四字咬得极重,似是有意提醒郜怀茹,又似是在给这三女吃下一颗定心丸。
姊妹惨亡,府主背义,三女已然心灰意冷,江府虽大,却不知当往何处?三女闻言,齐刷刷抬头应声道:“我们愿意。”
若是平时,楼云袖说不得也要捻土为香,与她们义结金兰。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繁文缛节,只低喝了声“走”,当先穿过何不逆身侧,朝府门内掠去。三女丢下手中断剑,快步追上。不过转瞬,四人身影已消失在黑洞洞的府门中。
何不逆提气欲追,却终究慢了半拍,颓然收势,缓缓转过身来。偌大的江府门前,虽还站着数十门人,却已无复先前的同仇敌忾。众人虽未言语,可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刃,交织着不可置信的错愕与怒不可遏的悲愤,直直刺入何不逆的心窝。
何不逆心知,大势已去,颓势难挽。任他如何施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无力回天。惨然凄笑,身形佝偻,宛如风中残烛,在夜风中摇曳踉跄,最终无力倚在冰冷的门框上。缓缓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不过片刻光景,竟似添了十数载沧桑:“终究……还是老夫输了。”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目光缓缓垂落,定在郜怀茹身上,闪过一丝执拗与不甘:“丰姑娘统三军,攻九溪大阵,势如破竹,凡人不可挡。老夫改易阵法,姑娘巧借水火之威,尽破机关。”说道此处,无奈苦笑摇头,语气满是挫败落寞:“老夫本在烈溪宫往江府必经之路布下绝杀之阵,自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姑娘神兵天降,沿途机关陷阱皆化虚无。姑娘如此手段,敢问背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九溪大阵外初相遇,何不逆何等神采飞扬、器宇轩昂,谈笑之间,渊渟岳峙,尽显一代玄门宗师风度。如今,却似行将就木的枯叟老翁,何其可悲,何其可叹!郜怀茹轻叹一声,道:“人不在此地。”
“是须姑娘么……”何不逆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郜怀茹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颔首:“第一计不是,第二计却是。”
“哈哈哈!”何不逆闻言,如释重负般仰天而笑:“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个避实击虚、釜底抽薪。好!好!老夫输得不怨。”一连两个“好”字吐出,心中郁结执念随之消散。枯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愧疚浓稠。“噗通”一声,双膝砸地,直挺挺地朝众人重重一拜。再起身,左手抱右拳,躬身向前推,满面愧色:“老夫不才,枉费东翁待老夫如上宾。纵殚精竭虑,终无计可施,辜负厚望,自觉疚愧难当,不敢觍颜苟活!”话音未落,猛然转身,用尽毕生残存力气,便朝身旁粗壮的朱漆门柱合身扑去。“砰”得一声闷响炸裂开来,随着骨骼碎裂之音,鲜血如泉涌般冲天而起。何不逆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身下青砖,再也没了声息。
夜风拂过,卷起满地浓稠的血腥气。偌大的江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郜怀茹长叹一声,眼中满惋惜。缓缓收起兵刃,对着何不逆那具残破尸身微微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敬重之礼。随着她这一声叹息,人群中亦是一阵默然。温简、鲁相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忍与唏嘘。刘定钦、李如澹、纪染等人对视一眼,各有震撼。纵立场不同,却也值得众人称赞一句“铁骨铮铮”。
且说宫四、陆九二人夺步跃入府门,满胸的怨恨与悲愤早已化作滔天杀意。二人奔如夜叉夜行,身法快到极致,直往江上机寝室所在掠去。途经回廊,眼角余光瞥见金笑开潜伏身影,二人此刻满心皆是江上机,只做不见,径直掠过。
“砰”得一声,陆九一脚踢碎寝室房门,木屑四溅中,二人如两道旋风般闯入。然而,只见寝室之中空空荡荡,竟已无一人影。
“江上机已跑,快追!”陆九见状,目眦欲裂,转身便欲往外冲。宫四却是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将其拦下。他鹰隼般阴沉的目光在屋内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之上,冷森森道:“你且看,被子翻起位置不对!”手腕一翻,飞挝抛出,寒光闪烁间,“嗤”得一响,穿过被褥,死死扣住了下方的眠板。他沉腰立马,右臂青筋暴起,奋力向外一拉。那眠板竟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有机关!”陆九亦察觉异样,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飞挝铁链。深吸一口气,周身功力流转,与宫四同时沉声一叱,一并向后发力回拉,将那铁链绷得笔直,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喑哑声。二人皆是好手,一拉之力,足有千钧之重,直将脚下青砖踩出细密裂纹。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重物在摩擦。那厚重的眠板竟被硬生生移开了二尺有余,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映入眼帘。
心知江上机多半藏身其中,二人顾不得内中有无机关,当即一前一后,跃入黑洞之中。
二人方才跳入,金笑开也已步入寝室,来到床前,俯下身子,借光望去,只见眠板之下,赫然连着一块巨型石板。石板拉开后,黑洞幽深,乍看下难以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金笑开与江府之人,本无深仇大怨,不过立场相悖罢了,自不会与宫四、陆九那般红了眼去付命相搏。立于洞口,他神色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取出火折,轻轻吹亮。他将火光探入黑洞,手腕微转,四下探看,未见有异色烟雾腾起。想来这黑洞修葺已久,阴湿透骨,江上机纵有防备,也未敢在此布下毒瘴。忽得自嘲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通透:“既是保命密洞,江上机自是以为万无一失。适才江上机背负江烈跃入,亦是仓促,若是洞中真有剧毒或致命机关,反倒误了他自己。”
虽作此想,金笑开行事依旧谨慎万分。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洞中,随即息侧耳倾听。不过弹指之间,便听“叮”得一声轻响,铜钱已然落地,洞中深度已了然于胸。当即玄功运转,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入洞中,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忽而双足一实,金笑开稳稳落地,洞中深度果真与心中推算分毫不差。俯身拾起铜钱,放在唇边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又用衣襟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好生藏回衣中。
借着火折子摇曳的微光,金笑开双眸转动,将四周看个大概。密洞幽深至极,四壁皆以青石板修葺,延伸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洞中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宛如终年笼罩在凄迷的水雾之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凑近火折,轻轻吹了口气,火星猛得亮上几分,将他消瘦挺拔的身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顺着通道直行,待到尽头,石壁陡然一折,朝左边延伸而去。金笑开脚步微顿,心中生出一丝迟疑,目光流转间,却见潮湿的地板上,赫然印着四道凌乱的泥脚印。不作他想,定是宫四、陆九二人无疑。
金笑开“哎呀”轻叹,拍了拍额头,暗笑自己一时昏头。既有宫四、陆九两个煞星在前探路,自己又何必如履薄冰?只消按图索骥,跟在他们身后便是。顺着泥脚印行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已不知辗转了几处。好在洞中石道并无岔路,只是愈发幽深阴冷。
忽得耳中传来铮鏦交鸣,一阵沉闷的杀声骤然响起。
金笑开神色一凛,立刻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与湿滑的石壁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触碰分毫。行至拐角处,一抹昏黄的灯光顺着路口悄然溢出,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金笑开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灯光望去,只见石壁上赫然映出几道交错的人影。
那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扭动、撕扯,掌起拳落、飞挝纵横,带起阵阵凄厉的破空之声,尽是搏命手段。
缠斗之间,江上机身形剧颤,似在强压体内翻涌气血,陡然爆出一声雷霆怒喝:“宫四、陆九,尔等以下犯上,是要噬主不成!”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如狂枭夜啼,霸道非常。
陆九近身恶斗,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宫四飞挝探命,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口中更是冷言讥讽:“卖人性命,背信弃义,今日,我二人便要为死去兄弟讨个血债!”
“好胆!”江上机一声暴喝,气势轰然暴绽,端得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随着“胆”字余音落下,双掌皮肤瞬间紧绷,泛着青黑之色,好似铜浇铁筑。见他足底发力,身形骤欺,一掌硬撼陆九铁拳,另一手变掌为爪,险之又险地避开飞挝尖锐,扣住挝端铁索,怒然回扯。
铁索绷直,宫四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向江上机身前。江上机高声再喝,双掌同出,掌劲如涛,翻天覆地,竟在幽暗洞中激起一声惊雷炸响。陆九、宫四神色骤骇,霍尽毕生功力奋力欲挡,却难承雄浑。听得“咔嚓”骨裂声起,二人手臂竟被生生折断,任由江上机那无双铁掌,摧枯拉朽般直闯中门。
“噗!”二人仰天泣血,鲜血如天雨般飘零洒落。二人受劲倒飞,直撞石壁,重重坠地。只见两人胸口竟齐齐下陷半寸,留下清晰掌印,口中鲜血狂涌,瞬间染红满面。
濒死弥留之间,宫四余光瞥见石壁拐角后,那瘦长不羁的身影,苍白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凄然而释然的笑意。转过头,死死盯住江上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狂笑道:“老贼……我们……等你……”话音落,口涌大股殷红,眼底无悲无恨,与身旁陆九相视一眼,面带快意,慨然阖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