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剑光荡愁澜

    连诛双强,强如江上机,亦不由露出几分疲惫之态。然而情势逼人,江府之外纵有玄门高人何不逆坐镇,犹难一挽天倾。江上机赌不起,亦不能赌,垂首低叹一声:“好友啊……”话音低沉,眼中已无半点悲戚,唯有决绝。弯腰负起昏迷不醒的江烈,大步迈入密道深处。身后,昔日下属尸身,宛若陌路,不值一顾。

    约莫一盏茶功夫,狭长密道已至尽头。江上机步履看似凌乱,实则暗合奇门步法,错落有致,细细看来,竟似有法可依。忽得“咔嚓”一声闷响,左侧石壁轻微微晃,些许沙尘簌簌落下。石壁缓缓转动,内中豁然开朗,灯火璀璨,金碧辉煌,宝气四溢。江上机急步跃入,侧身紧贴石壁,转动机括,目睹石门闭阖,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赫见,那密室之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神兵利器森然罗列。七盏巨大石灯盏,依北斗七星之势悬于四方石壁,将密室照得华光灿烂、富丽堂皇。

    江上机顾不得这些身外之物,径直走向玉衡位石灯之下,将江烈倚壁安放。随即,抬足在灯下石板连点五次,力道深浅各异。那石板似生有弹簧,“噗”得弹起寸许。江上机掀开石板,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锦盒,看也不看,随手掷于角落。五指运功发力,坚如钢钩,朝暗格深处又挖数寸,五指并拢,抓出一张漆黑油布袋。双指撑开袋口,目光一落,确认无误,方将其妥帖藏入怀中。正欲将暗格复原,身后“咯咯”声起,石门再次转动,不由浑身一颤,猛得转身,厉声喝道:“谁!”

    却见石门入口处,一道消瘦昂藏的身影,缓步踏入。那人,入密室,开折扇,慢摇曳,宛如闲庭信步。黑色扇面上,“自在”二字,随灯火明灭,分外刺眼。

    “你果然也为秘钥与路观图而来。”江上机眸中精光骤敛,汇成一道深邃悠长的细线。吐息之间,浓眉飞插云鬓,倒竖如剑,一改富贵平易之态,平添三分枭狂孤傲:“你究竟是谁?丰姑娘的人?还是第三人!”

    金笑开目光往江烈身上一瞬即收,神色淡然,也不应答:“江老府主,在下与江府、烈溪宫并无仇怨。交出秘钥与路观图,在下即刻离开,绝不参与此事。”

    江上机“桀桀”怪笑数声,分不清是仇恨,还是无奈,更或嘲弄:“你若在老夫推门而出之时,杀人夺宝,依汝你之武功、老夫之伤势,岂非手到擒来?”

    密道阴冷,金笑开折扇轻摇,摇出冷风如冰,钻入衣中,令人愈发冷静:“在下说过,你我本非死敌,无需以命相搏。何况,此密室内外隔绝,声音、光线皆不得互通,在下难以断定此间是否另有出路。与其放任未知,不若亲身一探。”话锋一转,又道:“倒是在下心有一惑。想来江老府主对在下猜疑已久,从未信任,为何直到今日方才出手?”

    江上机无奈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整个武林,没人会模仿洛阳萧家之人的字迹,更没人愿意与洛阳萧家结下梁子。你手中折扇,不会作假。”忽得目光一坚,透出一股决绝狠戾:“不过既已生死存亡之际,萧家不萧家,还重要么?”

    金笑开哑然失笑,却也知晓江上机所言不虚。目光划过密室,满眼奇珍异宝,不曾停留片刻,最终落在玉衡位石灯下的暗格,又道:“人言狡兔三孤。江老府主藏匿宝物之法,虚虚实实,端得高明。若真有人闯入密道,沿途畅通无阻,行至尽头,只怕也发现不了另有密室。入得密室,所见皆为宝物,多半沉溺其中,断难想到,宝物之外另有玄机。”说话间,折扇并拢,匿于腰后,单掌斜伸,正是“请招”之意:“府主智慧,在下钦佩之至。还请交出怀中宝物,免去干戈。”

    身处宝藏之中,心智犹能不偏不倚,江上机不由高看数分。手掌在胸前一捏,那冰冷硬物,令他无端心安,更令他不甘轻放:“汝之所求,便在此处。欲取,便来。”

    话音落,金笑开暗叹“无奈”,率先发难。见他脚踩玄奥步法,身形如鬼魅,眨眼之间,已欺身而上。双臂顿时绵软若无骨,恣意扭曲如蛇身,抓向江上机胸前,不为取命,只求夺宝。

    岂料,便在金笑开指尖触碰衣领瞬间,江上机勃然怒动。退步、出掌,一气呵成。双掌碰撞,若巨浪汇礁石,山崩地摧,霹雳惊骇。

    金笑开只觉那掌身坚愈金石,掌中波涛如怒,浑然不似功力大损的模样。一时措手不及,只觉对方内劲雄浑,手骨欲裂,直冲五脏六腑。连退数步,方才化消掌劲,满面惊愕:“你功力未曾损耗,为何……”

    江上机狂笑数声,身形弹射而出,掌风挥洒,如有劈天之能:“宫四毙命之际,老夫便知黄雀在后,岂能不做防范?”招来式往,掌含霹雳,掌掌都带有开碑裂石之威势。

    金笑开步伐流转,巧挪身形。掌力绵软,似挥似洒,似弹似舞,柔韧之中显暗劲涌动。深知江上机掌力霸道,不敢硬接,只以精妙身法游走,且战且避,巧挪阴阳:“若非运功疗伤,江兄不至清醒。”

    江上机掌势倏变,五指如钩,朝金笑开喉头割去,狞牙冷笑:“自是霍敢。剑者不能用剑,一身功力岂非白瞎?倾尽性命,救下我儿,方显价值!”恶毒之言,恶毒之人,行招愈发狷狂狠辣。

    金笑开闻言一惊,只这须臾停滞,已被指风扫中,胸前衣衫竟被划出寸许来长的口子:“你……当真丧心病狂!”身形骤矮,避开剖喉杀招,双足不动,却已移开丈许,双手一翻,手上已覆一层墨色愁云,正是愁墨手衣。

    “刀枪不入的愁墨手,挡得住无俦罡劲么!”势成水火,已无转團余地。江上机杀机尽露,狂笑数声,心知无论眼前人是否与洛阳萧家有所干系,今日断不能放他生路。只见江上机深吸一口长气,胸腔高高鼓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但听他扬声暴喝,声如洪钟,直震得密室四壁嗡嗡作响,周遭珠宝摇摆,神兵颤抖。喝声未落,他厉掌已挟着天崩地裂之势,直袭金笑开胸口。掌力罡气外吐,掌风所过之处,厉风呼啸。

    金笑开识得此掌厉害,拧腰错步,身形游走于狂暴的掌风之间。他身法灵巧,宛如风中落叶,任凭狂风骤雨肆虐,犹自穿行其中,衣袂翻飞间,分毫不沾江上机的护体罡气。

    接连三掌,掌掌落空,江上机心惊之余,对金笑开身法愈发赞赏,亦愈发愤怒。冷哼一声,掌势陡然一变,反手一把握住兵器架上的剑柄,“哗啦”一声抽出三尺青锋:“岳家小子,你可知,老夫纵横武林,所习武学,可不止于掌!”寥寥数语,似在追忆昔日荣光,神色间骄傲万分,一时间气态攀升。振腕旋剑,手腕翻转间,碗口大的剑花洒出万道金辉,随剑旋扩张,宛若噬人巨口,直欲将金笑开吞噬殆尽。

    剑光如织,三路尽封。金笑开足尖点地,一退再退。不过数步,已被剑网逼至墙角,身后石壁冰冷坚硬,退无可退。

    却见,金笑开神色沉静如水,右手骈指如剑,立于眉前,凝息不动,周身气劲尽纳双指之中。就在剑花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蓦然探指,于缤纷剑影中寻得一丝稍纵即逝的间隙,曲指反弹,正中剑身。

    密室兵刃,皆是江上机多年珍藏,非是凡品。金笑开凭借愁墨手刀枪难伤之坚韧,将全身内劲凝于双指,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实则内劲如决堤之水,顺着剑身倾泻而出,直击宝剑脆弱之所,恰似打蛇七寸,一击中的。

    宝剑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江上机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而狂笑数声:“好,好!不愧是愁墨手。你之性命与宝物,老夫今日一并笑纳了!”话音未落,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断剑之上。“砰”得一声,断剑瞬间化作无数碎刃。碎刃将落未落间,江上机双掌连发,罡气如狂风卷落叶,将那些碎刃尽数裹挟,化作箭矢,如暴雨般破空射出,分刺金笑开周身大穴。

    “呵。”金笑开唇角勾起一抹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波澜。江上机这一手法,将雄浑掌力与漫天碎刃合二为一,端得是高明至极。二人相距不过丈内,碎刃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快如急电流星。寻常高手莫说躲避,便是凝神细看,也难以分辨其来路。

    金笑开好整以暇,神色从容。见他十指连动,快得满目残影,指风交错间,竟隐隐带起一阵奇异的韵律。那漫天碎刃方才近身,尽数被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拨开。“叮叮当当”,脆响不断,碎刃分毫不差地钉入两侧石壁,一左一右,各自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细线,宛如尺规量过般,其手法之精准入微,已臻化境。

    碎刃散尽,江上机铁掌又至!掌面倒逆,自下往上斜崩而来,端得是阴毒刁钻。掌未及身,便有一股雄浑罡气自掌心狂喷而出,劈面而来,直吹得金笑开长发狂舞,宛若黑蟒乱张,令人窒息。

    危机间,金笑开招式再变。十指骤然弯曲成钩,或弹或点,或扣或抓,指影翻飞间,竟似有无形气劲牵连成丝。这指法阴柔诡谲至极,专寻江上机手臂穴道之钻营,赫然便是“金蛇缠丝手”中上层绝技“缠丝扣手”。

    密室之内,罡气激荡,生死相搏,密室之外,一道白衣倩影悄然贴墙而立,正侧身凝视着密室内的战局。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神色淡漠如霜,似在关注,又似全不在意。五指纤长,暗收袖中,指尖在明灭的烛火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五指微微弯曲,捏住一根杏黄小旗旗杆,欲行不明。

    忽得,白衣女子只觉脖颈一凉,一柄乌黑剑刃已悄无声息贴上她的脉搏。剑锋极冷,似乎只要她稍有异动,便会瞬间划破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横尸当场。一道极轻极柔的喘息,伴随着淡淡幽香,自她身后送来:“别动!”声音压得极低,犹如蚊吟,却带着银铃般的清脆,只在她的耳畔萦绕。

    来人正是楼云袖。她一手执剑,身形半倾,正朝密室内中探视。她心知密室中的二人皆已全神酣战,唯恐自己稍有异响,便会扰了金笑开的神。否则,以她素来的心性,断不会让身后的孙新桐完好无损地站立。

    楼云袖双眸紧盯着密室,只见江上机与金笑开奇招频出,几经生死跌宕,看得她心神紧绷。就在她分神刹那,不觉后腰“气海愈”已被人悄然拿住。待她察觉,已是吃了,心中猛得一沉,深知只消那人稍稍提气运力,轻则真炁泄尽,一身内家功力失之泰半,重则丹田被破,十数年苦修付之东流,连站立也是不能。

    苦鸣剑前空空如也,赫然便是楼云袖注视密室之时,孙新桐再运“连山步”,避锋芒、绕身后、擒佳人,一气呵成,当真是高明至极的手段。楼云袖暗自心惊,身形僵立不动,双唇紧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孙新桐轻轻伸手,在楼云袖手腕“腕骨穴”按下,趁她五指微松,一把夺下苦鸣剑。紧接着,一根柔夷般的玉指纤长笔直地贴在朱唇前,比出“禁声”的手势。似乎怕楼云袖不明白,又凑到她耳畔,轻轻道了声“别动”,这语气,竟与楼云袖先前所言一般无二,倒似有意报复。

    见楼云袖颔首轻点,孙新桐倒持宝剑,撤回抵住楼云袖后腰的手指,朝密室偷偷望去。

    楼云袖曾见识郜怀茹之狠辣手段,对三元会自无好感。方才见孙新桐偷偷摸摸姿态,只道欲行诡谲之事。不想,甫经历自己的胁迫,却全无报复之意,只是夺下宝剑,并未以此要挟,更未伤及自己分毫。楼云袖暗忖,此人想来也非心思歹毒之辈。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孙新桐身上,细细端详起来。先前尚未察觉,如今细看,只觉此女五官秀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肩如削成,腰如束素,轻轻灵灵一站,真真应了那“红艳露凝香”、“楚腰掌中轻”之言,端得如从美人画卷中走出一般。只是她神态疏漠,却又似极了自己曾日日相见之人。

    “好像……当真好像啊。”楼云袖心头暗道。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白衣胜雪、睥睨世间的冰雪佳人。若非孙新桐那句似捉弄又似报复的“别动”,着实难以区分。转念至此,楼云袖已将金笑开暗暗骂了起来:“好你个狗师兄!难怪离开山庄后另行入门拜师,最多不过一年时间便离开,偏偏在三元会待了近乎三载,原来如此!”心中腹诽,却一时童心大起,凑到孙新桐耳边,俏生生低语道:“姊姊芳龄几何?哪里人士?”

    孙新桐被问得一愣,不知楼云袖有何盘算。但见她笑语盈盈,全无恶意,念及又是金笑开师妹,不由无奈,低声答道:“二十有一,苏州府太仓州。”楼云袖又低声道:“可熟悉什么乐器么?”孙新桐一时哭笑不得,暗叹此女念头跳脱,尽是些天马行空之言,所思所想,着实难以测度,答道:“略知琴技。”

    楼云袖闻言,嘴角一撇,小声嘀咕了一句:“狗师兄。”孙新桐哪里还不明楼云袖心思?饶是她素来淡薄,犹不禁双颊绯红。一把将楼云袖的嘴给捂住,生怕她再生惊人之语,又指了指密室,示意不可扰了生死激战中的金笑开。

    楼云袖面露羞愧,当即闭口不言,可脑海中却又生出一番思绪,暗道:“倒是不同,多了几分人情味道。”思绪方落,密室中招来式往,又是几番惊险。

    定睛看来,金笑开巧施“缠丝扣手”,十指翻飞如灵蛇吐信,指影重重叠叠,连封江上机手臂诸穴。然江上机厉掌横架,整条手臂如铁打铜铸。金笑开十指连扣,指尖内劲狂吐,却似泥牛入海,竟不能穿肤刺穴分毫。金笑开心中惊骇,双足侧滑,身形一矮,堪堪避开江上机劈面而来的杀招。他脚踏奇步,身形如风中残月,滴溜溜一转,已绕至江上机身后。

    江上机背后似生眼一般,左掌朝后拍出,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直捣金笑开腹部。这一掌随机应变而出,恢弘掌风却压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爆鸣。金笑开立足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运气已然不及。电光火石间,他右足猛一点地,身形半提,左足却如长鞭般飞踢而出,足底罡气与江上机掌力狠狠撞在一处。

    一掌一足,一触即分。

    金笑开只觉足底巨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似要将自己掀翻一般。连忙拧腰扭转,身形如陀螺般于半空连转三圈,方才卸去这股霸道的掌劲。不等他身形落地,江上机已从身旁兵器架上扯出一枪一棍,左右各持。枪刺一线,棍扫一轮。截然不同的招数,江上机一人同时施展,竟是丝毫不见阻塞。枪走直线,如白蛇吐信,直取咽喉;棍走圆弧,如怒蟒翻身,横扫下盘。两般兵刃圆融一体,浑然天成,便如一心二用,运使如臂。

    “江上机果真深藏不漏!”金笑开暗中惊赞,身形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他脚踏奇步,在枪影棍风中穿梭游走,宛如惊鸿掠水,险象环生。墙后楼云袖看得心惊动魄,便要从孙新桐掌中夺剑相助,岂料孙新桐身形微侧,反手在楼云袖掌上轻拍,那看似轻柔的一拍,却蕴含着一股绵柔的暗劲,恰恰截在楼云袖夺剑之路上,将她那股急切的力道化解于无形。孙新桐目光凝视密室,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从容笃定,仿佛一切皆在她预料之中。

    电光火石之间,金笑开一步踏在棍尖之上,借力纵身提气,直拔丈许。身在半空,他手腕翻转,一枚漆黑箭簇自袖中射出,精准无比地打在江上机掷出的枪尖之上。

    “叮当”一响,火星四溅。本已蓄势掷出的长枪,生生被箭簇一震,枪尖下移三寸。“砰”得轰然巨响,长枪深深插入密室入口的石壁,枪身半没,枪尖穿墙而过,直逼墙后二女。

    石壁后,楼云袖察觉不妙,一手抓住孙新桐肩膀朝后疾退,一手强夺苦鸣剑,横剑平削。只听“锵”得一声响,那百炼精钢的枪尖竟被苦鸣剑一分为二,断口平滑如镜。

    “何方宵小!出来!”江上机这方注意密室石门竟未关闭,又听得切金断玉之响,心知来者绝非江府之人,当下高声厉喝。他身形退步间,手掌顺势一拍棍尾。长棍受力急颤,却似脱弦利箭,破风呼啸,刺向金笑开胸口。

    金笑开身居半空,双臂扭曲如蛇,死死攀住棍身。借力旋身卸劲,倒转棍身,以棍为柱,朝地直立,消去下坠力道。人方一落地,反手抛掷,长棍破开满地珠宝,狠狠插在石板之上。棍尾颤如蛇尾,“嗡嗡”作响,余音不绝。金笑开瞥眼斜望,但见楼云袖一人一剑,凌然步入密室。

    看清来人,江上机毫无意外,仰天狂笑:“二对一,苦觉高足不过如此。”眼光一转,落在地上的黑色箭簇,冷声道:“好啊,你布局机深。福宁城中救下须姑娘的是你,九溪阵外所谓伤你的高人也是你。”讥笑一声,又道:“你与所谓丰姑娘、须姑娘实乃一丘之貉。月前秦家喋血,也是你等所为?”

    金笑开徐徐摇首:“不是。”江上机却置若未闻,双目赤红,杀意蒸腾:“夺宝杀人,你等恶贯满盈。不论你究竟是何身份,与洛阳萧家有何关系,你兄妹二人,为吾儿偿命吧。”一声“偿命”,江上机双目赤红,杀意蒸腾,激得须发皆张。仰天长喝,一足愤然捶地,直将足下石板踩得碎如齑粉。足尖一勾,掀飞一块石板,一掌拍出,石板崩成碎片,化作星芒点点飞射。再一纳气,掌风紧随而去。

    “退开!”金笑开朗声大喝,阻下振剑欲攻的楼云袖,只影疾行。他身形如风,忽得双肩耸动,脱下长衫,随手腕翻转,长衫旋如黑洞,一举将漫天碎石尽数包裹,向旁撇去。

    惊天动地再接掌,雷霆动霹雳。双掌交击,罡气激荡,密室四壁嗡嗡作响,碎石纷飞。江上机“翻定掌”刚猛无俦,掌风如怒海狂涛,一浪高过一浪;金笑开“金蛇缠丝手”柔韧诡谲,身形如灵蛇游走,于掌影缝隙间翩然穿梭。

    骤然间,江上机双目赤红如血,“翻定掌”力汇于掌心,单掌再进,拍向金笑开面门,掌未至而风压已令金笑开发丝倒飞。金笑开不闪不避,右臂骤然反关节扭曲,如金蛇昂首,缠住江上机手腕,借力一荡,身形凌空翻转。江上机左掌同时自下而上撩起,掌势如掀巨浪。金笑开足尖点其掌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落地时已在三丈开外。

    “哈哈哈!”江上机狂笑不止,神色愈发张狂,已失往日沉稳,手掌在胸口拍得“噗噗”作响:“来呀,你等所求之物,便在此中,拿命来换啊!”口中狂呼,大口吐纳,真元饱提,双手先是一白,随后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直至深沉漆黑,好似精铁。只见他身形一个踉跄,便似飞虹一跃,厉掌连拍。

    “不对!”金笑开心头猛沉,只觉迎面扑来的掌风较之先前,愈发霸道不羁。仓促间双掌齐出,硬接这一击,顿感对方掌中内劲全无章法,宛若决堤之洪水,肆意倾泻。惊愕之际,那股蛮横内劲已透体而入,逼得他连退数步。纵是一身转化之功精妙绝伦,竟也难以卸尽这刚猛无俦的内力,五脏六腑似被巨锤砸中,几欲移位,喉头一甜,一股浓烈的腥气直涌而上。

    “你……”金笑开强行咽下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再不住手,你便要走火入魔了。”

    眼见金笑开落下阵来,楼云袖芳心大乱,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心道:“便是事后师兄骂我喝我,我也认了!”当即纵声高喝:“江上机,交出宝物,不然……”话音未落,她手中苦鸣剑已然倒转,化作一道寒芒,直刺江烈心口,欲行围魏救赵之策。

    “不可……”金笑开变色喝止,却终究慢了半拍。江上机目眦欲裂,眼见爱子受胁,心弦轰然崩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身形如狂奔的怒兽般掠出,比快更快,单掌浩气吞吐,端得有擎天之威。

    剑出半途,楼云袖只觉身后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逼来,竟比自己出剑的速度犹快数分。心知要挟无果,当机立断,苦鸣反旋贴背,使得一招“苏秦背剑”护住要害。只听一声嗡鸣,剑身剧烈震颤,楼云袖踉跄数步,张口便是一股血箭喷出。适才看得惊险,如今亲身交手,方知已经入魔边缘的江上机何等霸道。

    仇恨、背叛噬心,江上机深知今日已无退路,唯有杀出血途。任由狂躁的真炁遍布周身经脉,长喝纳气,双掌翻飞,再行逼命掌势。

    弹指一瞬的间隙,金笑开疾步赶来。足踏玄妙步法,身形柔若无骨,宛如穿花蝴蝶,于掌风缝隙间游走穿梭。见他双手忽左忽右,手臂如柳随风,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过那摧山裂石的刚猛掌力。

    心知江上机已入狂态,不复先前沉稳。金笑开且战且退,将江上机引至密室另一侧,远离楼云袖。楼云袖强压住体内乱窜的厉掌余劲,虽内伤已深,但瞥见地上昏迷不醒的江烈,明白要挟已然无用。银牙狠咬,断不能让金笑开独处危墙之下,当即提足、纵身、举剑,三式连环,迅不及眼,端得妙至颠毫。

    江上机左掌反拍,掌中罡风如山洪暴发,激得苦鸣剑嘶哑长吟。

    楼云袖招中藏势,剑身方才轻颤,剑路丕变,转刺为洗,先化掌中罡风;继而转洗为刺,去势不减分毫。

    但见殷红飞洒,苦鸣剑生生贯穿了江上机的厉掌。鲜血飞溅,扑了江上机满面。他披散的血发在罡风中张牙舞爪,更显狰狞可怖。江上机却好似浑然不觉疼痛,双目血红欲滴,内力逆冲经脉,狂吼之声骇动天地。双掌不顾一切地猛然推出,内力奔涌,直将金笑开、楼云袖二人同时震退。

    “便是此时!”密室之外,孙新桐见状纵身掠起。只见她玉腕轻扬,三枚杏黄小旗化作流光,呈月牙之态,精准无误地钉入江上机身后足下石板。拧腰旋身,如飞燕般掠过江上机头顶,又是三枚小旗破空而出,死死钉在江上机身后。孙新桐身形悬空,并不落地,一手稳稳抓住天权位的灯臂,另一手双指快如闪电般探出,捻起灯芯,指尖轻弹,径直朝那六面杏黄小旗射去。那杏黄小旗似与先前使用所有不同,与灯芯一触即燃。刹那间,火光一闪,六面小旗竟在瞬息间化为飞灰,散作一缕缥缈的薄烟,将江上机笼罩其中。

    江上机身处烟雾之中,身形竟只是微微一顿,便如被彻底激怒的狂兽,合身扑向孙新桐,带起一阵腥风。

    孙新桐心头一惊,万未料到自己所设的阵法,在这走火入魔的江上机面前,全无作用。双足猛踏石壁,借力便要躲避。她轻身功夫已属上层,可江上机此刻全然是搏命斗狠的打法,纵是一扑,也倾尽全身功力。孙新桐虽险险避开正面,仍被那霸道掌风扫中。她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子顿时不受使唤,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去。

    “孙长老!”金笑开见状,心中大急,顿足提纵,身形在半空中连变三次,施展出一招精妙绝伦的“燕子三返”,生生抢先一步,抓住江上机挥出的右手手腕,借力腾身,一把揽住孙新桐楚腰纤纤,身形再变,倒持而退,落在江上机身后。

    江上机猛然转身,披头散发间,面容已扭曲得不成模样。挥掌若锤,连环扫出。一掌比一掌狠辣,一掌比一掌急迫。双掌内劲如狂潮般倾泻,直将坚硬的石壁凿出尺许深的凹痕,碎石崩落,密如急雨。

    眼见孙新桐嘴角已溢出血,金笑开暗自叹息:“罢了。”猛然退步避开那致命掌风,朗声大喝:“剑来!”话音未落,手掌已轻柔而迅疾地推送而出,借着巧劲,将孙新桐稳稳送向楼云袖的方向。

    楼云袖与金笑开配合已久,两人之间何等默契。见她手腕一抖,手中苦鸣剑如飞星般送出,左手则虚空一揽,稳稳接住孙新桐的身子。随即,双足轻点地面,借力向后飘退一丈,将人护在身后。

    金笑开旋身接剑,手腕翻转,苦鸣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刹那间,周身气态骤变,尽化凌厉无匹的绝世剑意。只见他手腕翻飞,剑光如瀑,在身前绽开无数剑花,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幢,一挡江上机那狂风骤雨般的掌力。

    “他的剑法,竟在掌法之上!”孙新桐看得美眸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内心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往日里,金笑开总爱笑称自己“刀枪剑戟、拳掌腿法、暗器机关无一不晓”,她只道是玩笑,今日一见这般出神入化的剑境,方知果真不虚。

    思忖之间,数招已过。江上机内劲催至极端,七窍皆渗出殷红血丝,恍然不知痛楚,一意霍尽全身功力,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金笑开虽沉疴未愈,又添新创,但苦鸣在手,剑势流转间,已见几分游刃有余的姿态。

    骤然,金笑开变招奇快,苦鸣剑倒持贴臂,左手五指成钩,宛如一条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游鱼,于江上机双掌的缝隙间连点带刺。一点“列缺”,二扣“孔最”,三转“尺泽”,四落“曲泽”。四指落如穿针引线,指风绵软却坚韧无匹,劲透肌肤,直入经脉。

    江上机上臂滞缓,金笑开眼中精光暴射,已切准时机,苦鸣剑顺势刺出。一剑,招式虽与楼云袖先前所使如出一辙,却是以“盘踞剑势”引动。只见剑尖吐露三寸刺目剑芒,宛若毒蛇吐信,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径直刺入江上机丹田要穴。

    却听江上机一声凄厉怪啸,体内苦修数十年的真炁,犹如决堤之水,自丹田处狂泄而出。他双目圆睁,眼中的血红之色渐渐褪去,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庞大的身躯摇晃两下,“噗通”一声,瘫坐地上。

    金笑开长剑逆旋,反手一送,“铮”得一声,斜插在楼云袖脚前。俯身探手,从江上机怀中取出黑油布袋,双指撑开,只见内中藏着一张牛皮,与先前秦独身上那半张路观图别无二致。手掌轻晃,牛皮旁赫然露出一柄巴掌长短的铜钥匙。那钥匙较之寻常厚上不少,端部一侧生有舌簧,另一测却似被从中劈开,整齐平滑,切面平整光滑,想来便是那坤字秘钥。

    金笑开将黑油布袋叠好,随手一抛,丢给孙新桐,朝江上机拱手道:“江老府主,得罪了。你……”心中暗叹,终究不愿出言讥讽,只道:“你且与江兄离开吧。”

    “呵……”江上机发出一声自嘲冷笑,透着无尽凄凉与空洞。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大梦初醒,昔日千般算计、万种筹谋,到头来终是镜花水月,尽数成空。抬眼看向金笑开,眼神中再无先前的癫狂与怨毒,只剩下一抹无奈与洒脱:“你不杀我们?”

    “本无仇怨,何谈生死?况且江兄待我不薄。”金笑开目光流转,温言道:“想来密室中应有密道。”说罢,转向楼云袖,伸出手去。虽未明说,楼云袖已知其意,猛得抓紧领口,警惕地后退一步,娇哼道:“休想,本姑娘就一瓶了!”孙新桐闻言,不禁莞尔。见她唇角微扬,霎时如春风拂雪,明媚清丽,声音却依旧平淡如水:“一粒足矣。”话音未落,她皓腕轻翻,一枚白瓷瓶便已稳稳落入金笑开掌中。

    金笑开倒出两粒丹药,一粒喂入江上机口中,一粒交于他掌心。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丝丝暖流散入周身百骸。江上机面色几经变幻,紧握丹药,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的武功,不是苦觉老狂的路数。臂如蛇身,可是‘金蛇缠丝手’?你是三元会‘愁海玄墨’金笑开?你称呼她‘孙长老’,想必是三元会金门长老孙新桐,那‘丰姑娘’……怕是火门长老郜怀茹,是也不是?”听得金笑开口中吐出“不错”二字,江上机仰起头,慨叹一声:“好,好,三元会精英尽出,老夫败得不怨。”察觉体力稍有恢复,起身背起昏死过去的江烈,径直朝天玑位的灯盏走去。路过金笑开身侧时,他脚步微顿,贴耳传音,不过寥寥数语,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见江上机在灯盏下步伐零星踏过,身前石壁无声转出一条缝隙。他快步走入,石壁随即闭阖如初,严丝合缝,不见丝毫端倪。

    三人各有负伤,正欲运功调息,耳畔忽传来零碎匆忙的脚步声。抬眼瞧去,郜怀茹率兵疾步而入。三名持剑女侍夺步抢先,如临大敌般护住楼云袖与金笑开二人。

    郜怀茹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密室中斑斑血迹,显是甫经恶战。蹙眉沉声问道:“江上机人呢?”孙新桐率先起身,神色淡漠得仿佛置身事外,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她将黑油布袋递给郜怀茹,语气疏陌而平静:“江上机从暗格中取出此物,被金少夺取。我三人联手,江上机不敌,丹田被破,开启暗门逃命去了。”江上机父子终究是金笑开放过,她有意篡改经过,也省得麻烦。

    果不其然,鲁相闻言震怒,双目圆睁,手中熟铁棍猛然转动,带起一阵恶风,便朝金笑开当头劈去:“定是你放他贼父子离去!”

    三名持剑女侍提剑欲挡,楼云袖却更快。她娇叱一声,一跃而出,苦鸣斜挥,“当”得一声架开铁棍,怒目而视:“相杀么,来啊!”

    “鲁兄莫急,万万使不得!”温简脚步腾风,手中精铁扇轻轻巧巧地朝棍身一按,借力压下一寸。他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开口,尽显书生儒雅:“古人云,穷寇莫追,况金兄此番沉疴在身,又逢那老贼狡诈多端,未竟全功,亦是天数使然,情有可原。”嘴角意味深长扬起:“兵者,诡道也。诛其肉身,不过匹夫之勇;废其武功,令其余生如枯木死灰,方为上上之策。鲁兄,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说罢,合拢折扇,朝郜怀茹深深一揖:“郜姑娘,此番江府精锐折损泰半,不知后续作何计较?”

    “你何时认出我的?”郜怀茹并未否认,目光如炬地盯着温简,干练利落地问道。

    温简摇扇笑道:“早有狐疑,直至方才孙长老唤岳兄为‘金少’,方才确认。”

    “传言温兄心有丘壑,诚不欺我。”口中夸赞,孙新桐声音却依旧如古井无波。

    “孙姑娘谬赞,温某愧不敢当。”温简拱手谦逊,眉宇间仍旧忍不住透出几分得意。

    郜怀茹打开黑油布袋,目光弹去,确认内中物件,便收入怀中,朝温简道:“既已猜出我等身份,若是愿意,此番便一并回返三元会。若是不愿,就此拜别。”

    温简当先一步,撩袍跪地,抱拳道:“姑娘助温某寻得昔日罪魁祸首,报得灭门之仇,温某此生,甘愿追随姑娘。”他只道郜怀茹,对三元会只字不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鲁相沉思良久,终是收回熟铁棍,与温简一般,跪地明志。

    郜怀茹伸手扶起二人,当即沉声吩咐:“江府上下,愿弃暗投明者,一并纳入三元会。远离江湖人,自由其来去,不得阻拦。若心存歹意……”她话锋一转,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杀无赦!”厉声娇喝,令人不寒而栗。又朝楼云袖微微颔首,嘴角竟勾出一抹浅笑:“岳姑娘,多谢相助。”再向孙新桐、金笑开一一看过,语气稍缓:“此番负伤不轻,先行撤离江府。温简、鲁相,你二人带上亲信,清点江府财物后,一并前往飞云岭整顿。愿往者自是欢迎,不愿者多留些钱财,由得他们便是。余下人随我往福宁城休憩一日,再做计较。”说罢,众人收起兵刃,各自行事去了。

    福宁城。

    华灯初上,城中灯火璀璨夺目,似被泼了一层流金,尤以曲井巷及旗下街交汇之地为最。沿街两侧,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猜枚行令的喧哗、唱曲耍闹的娇啼,间或还有闹酒叫好的喝彩。那些穿金戴银的显贵之徒,只图个快活,但逢开心,便是一掷千金,赏钱如流水般砸下。当真是一派笙歌曼舞,纸醉金迷。

    福顺楼虽在闹市,相交其他,却是平静许多。酒楼既无名厨操刀,又无乐者弄弦,更谈不上笑容可掬的酒家女迎客。往日里,尚有些寻常百姓偶尔来此小酌。可今日,竟早早便落了板门。

    离开江府,早有马匹备在谷外。一行人中负伤者不少,郜怀茹当即让伤者上马,一路走走停停,待抵达福宁城时,已是黄昏时分。一行人中多是女儿身,自不会去凑那烟花柳巷的热闹,只求寻个清静所在歇息。向金笑开打听,金笑开思忖片刻,便报了“福顺楼”三字。

    郜怀茹手中揣着方从江府密室里搜刮来的银两,自是财大气粗,索性将整座福顺楼都包了下来。本就宾客寥寥的酒楼,此刻被包下后,在这满城繁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冷清寂寥。

    歇息片刻,待小二烧了热水,好生洗去满身风尘,换上干净衣衫,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登上二楼,窗扉半掩。凭栏望去,楼下长街红烛高悬,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人影绰绰,喧闹声隐隐传来。可再一抬头,夜空如洗,孤月高悬九天之上,冷冷清清,俯瞰着人间烟火。那月光清寒似水,照不进楼下喧嚣,只将楼上窗棂染上一层霜白,愈发衬得满室寂静,与世隔绝。

    沙场之上,郜怀茹杀伐果决,令人不敢直视,此刻,她卸了满身冷厉肃杀,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令人亲近不少。

    除却不愿前来的三名持剑女侍,余下七人皆已齐聚二楼雅座。此番江府之行,初时虽是由孙新桐统筹全局,然郜怀茹奉命天降,以雷霆之势连破杀阵,论功行赏,自当居首。是以她当仁不让,稳坐于上首主位。其左侧是孙新桐,右侧则是李如澹,再往右,依次排着纪染与刘定钦。若是往日宴饮,孙新桐左侧的位子向来是留给金笑开的。哪知今日,金笑开方才拂了拂衣摆,正欲安然入座,却被楼云袖一把推搡开来。只见她柳眉微挑,顺势挤进那空位,仰起头,一双明眸眨了眨,朝着金笑开娇俏一笑,理直气壮道:“我要和孙姊姊坐一起。”

    师门之中,楼云袖素来跳脱活跃,最是讨人欢喜,门中上下明里暗里,也最是宠她,那些繁文缛节,便随她性子。可今日席间多是三元会之人,自不能任由她这般胡闹。金笑开脸色一凝,正欲沉声呵斥,却被孙新桐柔声打断:“烦劳金少了。”说话间,美眸流转,笑意浅浅,声音虽轻柔似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给金笑开半分回绝的余地。素手轻轻一揽,便将楼云袖拉到身侧。

    金笑开心中暗自称奇:“孙长老平日纵有和颜悦色,却极少与人亲近。这二人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应了一声,在楼云袖与刘定钦之间落座。楼云袖见状,朝金笑开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得意一笑。

    待众人皆已入座,金笑开急忙起身,执壶为众人斟酒。斟至纪染面前时,心知她素来滴酒不沾,便换了茶水,最后方才给自己满上。

    郜怀茹双手举杯,起身向众人敬酒,少不得一番感谢之词。众人皆举杯相和,一饮而尽。落下酒杯,刘定钦暗中用指尖点了点金笑开的杯沿,满面怪笑。金笑开故作镇定,继续为众人斟酒,耳边却听楼云袖“咦”得一声,佯装惊奇道:“六哥,你何时会饮酒了?”

    金笑开脸色一变,心头暗叫“槽糕”。正欲向楼云袖使去眼色,便被纪染打断:“他何时不会饮酒?”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金笑开只得灿灿而笑,掩饰尴尬。

    孙新桐眼中精光一闪,听得楼云袖贴耳嘀咕,忽得“噗嗤”一笑,随即轻咳一声,淡淡道:“少饮解乏。金少受江上机两掌,伤势沉重,不可贪杯,坏了根基。”数语之间,已是明显维护之意。金笑开连忙称是,低头一瞧,那酒杯却已不知何时落在了纪染指尖。只见纪染将酒杯提至鼻前,浅浅一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惊疑道:“你杯中的酒,何时变成水了?”

    李如澹闻言,也凑过去闻上一闻,打趣道:“金少一身功夫皆在手上,变个戏法,自是不在话下。想必先前给你倒完水后,来了招偷天换日。啧啧……”说道最后,目光瞥向酒壶,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孙新桐笑道:“金少经不得逗,李长老何必捉弄他。来此之前,我便有所嘱咐,想来怕扫了大家兴致,方才出此下策。”言语之中袒护之意,众人如何听不出来?却也无人计较。郜怀茹当先举杯:“江上机掌力雄沉,金少不可再饮,以茶代酒便是。”说着从纪染手中取过酒杯,交还金笑开。

    孙、郜二人先后开口,旁人自不再提及此事。众人推杯过盏,酒过三巡,相聊甚欢,便是如刘定钦这般性情粗犷之人,此刻也似多年故交般融入其中。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谈及各地风土人情、江湖奇闻,娓娓道来,着实引人入胜。

    正说得兴起,郜怀茹话锋忽得一转,又绕回楼云袖身上,她抚掌叹道:“‘岳绫双’之名,在武林中从未出现,如今甫露头角,便展露出惊绝天人的武艺。我等虽未亲自与姑娘切磋,但仅凭江府中展现的手段,便足以令人叹服了。”

    楼云袖本就带着几分酒意,双颊晕红如桃花,可一被问及师门来历,顿时警觉心起,酒意瞬间散去七分。她心思电转,暗自盘算着金笑开究竟向众人吐露了多少底细。回想起先前李如澹曾打趣说金笑开的功夫皆在手上,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哎呀”一声娇叹,故作神秘眨了眨眼,打趣道:“那可是美女救狗熊的故事。”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正欲追问个详细,金笑开却在一旁白眼连翻,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怎记得,是英雄救悍妇的故事。”

    “谁是悍妇?”楼云袖顿时暴跳而起,柳眉倒竖,剑指金笑开。她玉指尖尖,直欲戳到金笑开的眼珠子,一副要当场拼命的架势。众人只道二人要大打出手,正欲看戏,却见一旁的孙新桐嘴角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倒了杯茶水,明知茶水已冷,仍旧煞有介事吹了口气,这才掩唇缓缓饮下,眼底满是笑意。

    哪知楼云袖忽得敛去怒容,稳稳坐回原位,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幽幽道:“此事姑且不提。本姑娘还有一段故事,落魄少年,身受囹圄,绝地逃婚!”她不提故事中少年之名,可这满桌的人,哪有一个不知晓的?不等金笑开出言喝止,刘定钦已极有默契地双足点地,连人带椅“哧溜”一下滑到了后方,生怕被殃及池鱼。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朝楼云袖与金笑开二人瞥去,笑意盈盈地看戏。李如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连连拍手称妙。余下众女连同郜怀茹见状,当即并肩齐上,动作行云流水,直将金笑开牢牢按在椅背上。

    “哈哈哈,金少这‘英雄’可真是憋屈啊!”李如澹笑得前仰后合,出言打趣。

    孙新桐也放下茶杯,眼波流转,轻声笑道:“让你嘴碎。绝地逃婚,想来大家伙感兴趣得紧。”

    郜怀茹虽未言语,但眼中也满是促狭的笑意,拍了拍金笑开的肩膀,一副“自求多福”的模样。

    楼云袖见状,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朝金笑开遥遥一敬:“六哥,这杯茶,我便替你喝了吧!”

    金笑开还欲挣扎,纪染眼疾手快,手法更是俊俏,手腕翻转之间,便已封住了金笑开的唇舌,叫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呜咽。

    “‘金蛇摆手’!六师兄竟将这般武功传了她。”旁人或是看不出其中奥妙,楼云袖却对“金蛇缠丝手”知之甚详,一眼便瞧出其中端倪。目光收敛,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道:“话说胶东一带,曾有一奇女子,早年被情郎所伤。那情郎武功卓绝,女子有心报复却力有不逮。于是她苦修数十载,誓要好生教训那负心人。”说到此处,楼云袖不急不躁,悠然将茶杯送至唇边,抿了一口。只这一停顿,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金笑开,眼神中满是戏谑,好似他便是那负心薄幸之人。金笑开急得满头大汗,极力摇头否认,不想却被众人按得更紧,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之声。

    楼云袖好整以暇,慢条斯理接道:“数年之后,胶东武林,一名金蛇老妪横空出世,雷厉风行,径直杀到那情郎所在。二人斗得数日,不分高下。那老妪一手剑法招招克制那情郎的武功,情郎亦是非凡,纵然受制仍不落下风。二人战战停停,直到第三日,情郎才捉住一瞬破绽,嘿,赢了此局。”她说得含糊其辞,众人听得也是云里雾里。金笑开师承苦觉老狂,怎生最为拿手的“金蛇缠丝手”,竟与“金蛇老妪”之名如此相像?

    楼云袖丢在茶杯,抓为酒杯,呷了口酒,细细品了一番,方道:“金蛇老妪虽败,却心有不甘。转念一想,自己打不过那情郎,便教个徒弟,胜过那情郎的徒弟。当下抓了那情郎的一名弟子,飞也似遁入山野,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愣是把最为得意的‘金蛇缠丝手’,尽数传给了那弟子。”说道此处,忍不住“嘿嘿”连笑数声。众人恍然大悟,那“情郎”便是苦觉老狂,那被抓的弟子,正是金笑开。

    纪染听得更是惊奇,柳眉微蹙:“那与逃婚有何干系?莫不是金蛇老妪又收了个女弟子?”

    “唔……唔唔……”金笑开身形急扭,张口欲言,却是被纪染捂得严严实实。身后的刘定钦听得兴起,暗想这故事不说得明白,岂非吊人胃口?当下笑道:“金兄,得罪了!”脱下外衫,连人带椅,将金笑开绑个牢固。郜怀茹眉间一动,沉声提醒道:“绑上手腕,这小子手法怪得紧。”刘定钦应了一声,依言施为。

    在众人催促眼神中,楼云袖拍掌笑道:“这便是精彩之处了。那弟子学成‘金蛇缠丝手’,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却不想金蛇老妪又生一计。当年的老妪没有娶了情郎,今日的老妪,说什么也要娶了情郎的徒弟,一来报了当年之仇,二来嘛……”她目光上下打量着金笑开,打趣道:“那弟子还算生得人模人样。”

    “岳……绫……双……”骤闻怒雷惊爆,金笑开不知何时竟解了束缚,双目圆睁,朝楼云袖飞扑而去。

    楼云袖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无踪,身形如泥鳅般滑步转身,直直躲到了孙新桐身后。她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满是顽皮与狡黠,双手还不忘拽住孙新桐的衣袖,低声撒娇求饶:“孙姊姊,快快救我!”

    孙新桐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她微微侧首,玉指翻飞,不偏不倚地按在金笑开的手腕上。金笑开本未运转内劲,双手一触,只觉指尖清冷细腻、绵若无骨,心头一荡,连忙撤掌回退,再不敢造次。

    孙新桐轻咳一声,柔缓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水面:“夜深露重,酒意已阑,诸位且去歇息吧。”众人极有默契,纷纷打着哈欠,你推我搡,起身告辞。只是临走时,那一道道掠过金笑开的目光,皆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

    金笑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向楼云袖。若非她此刻正紧紧藏匿在孙新桐身后,他非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不可。楼云袖却丝毫不惧,反倒又朝他做起了鬼脸,双手死死揽住孙新桐的手臂,半拖半拽,护着孙新桐朝外走去,生怕金笑开趁乱偷袭报复。

    眼见众人络绎离去,喧闹的雅间内重归寂静,金笑开摇首苦笑。他转过身,推开半掩的窗扉。只见夜空如墨,一弯残月欲坠,清冷的月华洒在长街上,将斑驳的树影拉得老悠长。街上的行人已寥寥无几,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敲打的梆子声,竟已是下半夜了。

    凉风拂面,吹散了席间喧闹,吹皱心底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众人清脆的娇笑与肆意的打趣。方才那般毫无防备的嬉闹,当真如镜花水月般难得。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怅然:“此番江府之行,风波暂息,待明日启程,便是辞别。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不知往后相逢何期、再会何时。”

    “金少心中有事。”忽有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轻柔缥缈,宛如空谷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不着痕迹地拂过耳畔。金笑开转过身,只见孙新桐已去而复返,正缓步走回桌前,重新坐回了椅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的面容,此刻已然敛去所有情绪。就这般端坐那里,清冷如霜,宛如一尊冰冰凉凉的玉雕。美眸深邃,静静地注视着金笑开,古井无波,却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好似等待着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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