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辰退出九门、另立门户之后,新宅子选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院门一关,外头的车马喧声便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底噪。
旧门客散了个干净,常上门的反倒只剩一位不请自来的——黑瞎子。
黑瞎子这人三五不时就晃过来,两手空空,连份礼都不带,进门先喊饿,熟门熟路往堂屋一坐,自己斟茶自己掰筷子,嘴上美其名曰"吃垮狗大户,替解家散散财"。听着是来占便宜的,实则另有名堂。
他收了吴二白的钱,借着一口饭的工夫,把解雨辰近来的动向、人脉、打算,一点一点探回去。
解雨辰头一回照面,就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亮。
他坐在案后翻账册,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旁人只当黑瞎子是个混饭的闲人,他却清楚,这位爷别的不图,就图钱,死要钱;价钱给够了,没有撬不动的嘴。
于是第二回上门,不等黑瞎子绕弯子试探,解雨辰直接把话摊开,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价钱先往上翻了一倍。
"吴二白给你多少,我出双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黑瞎子本来端着碗扒饭,一听这话,动作顿住,墨镜后头的眼睛一亮,眼珠子转了半圈,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干脆把碗一搁,笑得见牙不见眼。
"花爷您早说啊。"他把腰一挺,"识时务者为俊杰——瞎子这双眼睛,从来只往钱多的那边看。"
就这么着,吴二白花一份钱雇来的眼线,让解雨辰双倍钱拐成了自家伙计。
打那以后,黑瞎子上门更勤,也更理直气壮。
又是一日午后,日头斜过院墙,门没敲就被推开。黑瞎子墨镜一架,晃晃悠悠进了堂屋,先给自己斟上茶,吹了吹,才往椅子里一瘫。
"花爷,我又来啦。"
"上回的月钱刚结,你倒来得快。"解雨辰提笔记账,笔锋不停,眼皮都没抬。
"钱结了,饭没结啊。"黑瞎子理直气壮,往椅背上一靠,"再说吴二白那份早被我吃完了,今儿这顿,算你这老板管饭。"
解雨辰放下笔,也不驳,只命人上菜。不多时一桌摆上来,热气裹着菜香漫开——竟有几样正是黑瞎子平日最爱、嘴上却从不提的。
黑瞎子夹了一筷子,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飞快看了解雨辰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嚼得更香了。
"花爷这厨子行啊,懂我。"
"你上月来三回,回回先翻这道菜。"解雨辰头也不抬,替自己也斟了杯茶。
这话轻,黑瞎子却听出点别的意味,挑眉看他一眼,没接,转而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既然是伙计,钱得说道说道。探吴二白的底是旧账,往后跑腿、挡刀、陪吃饭是新账——我要这个数。"
"翻倍。"解雨辰连价都没还,话音未落,一张卡已经搁到桌上,轻得一声响。
黑瞎子三根手指僵在半空,低头看看卡,又看看他。
"……花爷,我还没说多少。"
"你说多少,都是翻倍,刷多少算多少。"解雨辰端起茶,吹开浮沫。
"省得你下回又嫌少,半夜翻墙来闹。"
黑瞎子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直摇头。
"跟你这种特别有钱的打交道,瞎子我砍价都砍得没劲。"
"没劲你还来?"
"钱给得多,没劲也来。"他说着顺势往解雨辰旁边一靠,胳膊搭上他的肩,手还不老实地往下滑了滑,"再说,你这茶比吴二白那壶好喝。"
换作西王母宫那会儿,这只脏手刚搭上来,解雨辰头也不回就得一句"拿开",袖子一拂就把人隔开。
如今人揽着肩、半搂着腰,他倒像没觉着,指尖稳稳端着茶,只把新沏的那壶往黑瞎子那边推了半寸——这个小动作,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正说着,门房在外头通报——吴二爷府上又来了人,递帖子要见花爷。
黑瞎子筷子一顿,下一秒人已经溜到解雨辰身后,半个身子藏进屏风边,墨镜都扶不正了,只露出半张脸。
"花爷,我跟这人不熟。"他压着嗓子,气都不敢大出,"今儿就是来吃饭的,什么都没听见。"
解雨辰看都没看他,慢条斯理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刚拿我双倍月钱的伙计,这会儿就说不熟了?"
"钱是钱,交情是交情。"黑瞎子理直气壮,声音压得更低,"再说我这是配合你演戏呢,免得他回去坏了行情。"
来人进门,是吴二白身边一个管事,衣裳齐整,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两句,眼睛却在屋里四下扫,话锋一转,先看向屏风方向,想再抬价把黑瞎子请回去。
"黑爷,我们二爷说了,上回那个数,再加三成,您看……"
黑瞎子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那点装出来的生疏一扫而空。
"三成?"他冷笑一声,"上回的数早作废了。我如今是花爷的人,要请我,得先问过我老板开什么价。"
管事一愣,没料到这人说反就反,又转向解雨辰,赔着笑。
"花爷,二爷也是念旧情,想问问您近来……"
"问我?"解雨辰端起茶,气都没乱,目光淡淡扫过去,"回去告诉吴二白,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若还想探——"他唇角一扬,那点笑意却没到眼底,"别怪小辈冒犯。"
黑瞎子立刻接话,往椅背上一靠,得意得很,帮腔帮得顺溜。
"听见没,别耽误我吃饭。"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端着架子,一个唱白脸,一推一拦,滴水不漏。
管事被挤兑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拱拱手,灰溜溜去了。
门一关,黑瞎子这才从屏风后溜达出来,重新坐回饭桌,理所当然地夹了块肉,嚼得嘎嘣响。
"搞定。"
"人是你打发的?"解雨辰瞥他。
"咱俩一块儿啊,这叫配合。"他嚼着肉,眼睛一眯,"花爷,既然吴二白那边黄了,我这份新差事,今晚是不是就住下了?省得来回跑,误事。"
解雨辰没接话,只抬手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
其实那间屋早备好了换洗的衣裳、常备的伤药,连黑瞎子爱喝的茶都搁在架上了——这些他一样没提,只在人往西厢去时,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
"你活得太糙,衣裳、伤药我都让人备了。别在我院子里病倒,还得我抬你。"
黑瞎子在门口听见,墨镜后头的眼睛弯成了缝,也不道谢,只乐呵呵应了,仿佛那间西厢、那一屋东西,本就是他的。
一桌菜,一壶茶,一个死要钱,一个不差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