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
剑庐的紫发大宗师龙阳立在半空,视线越过巨蜻蜓,落在城头那面倒塌的灰底旗幡上。
方县令断成两截,吴三刀跪地,城门洞开。
那个提着乌鞘长刀的老头,浑身散发着堪比一流巅峰的恐怖气血。
大势已去。
龙阳袖袍一甩,赤红飞剑收回袖中。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剑庐在清泉县的布置全毁了。底下那老头力量邪门,天上这古渚修士手段繁多。再打下去,自己得交代在这儿。
“古渚底蕴,领教了。”
话音刚落,紫袍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南面天际。连一句狠话都没留。
城墙隐蔽处。
齐姓执事趴在垛口后,后背的汗把灰褐短打浸透了。
大宗师跑了。剑庐的靠山塌了。他连头都没敢冒,顺着马道连滚带爬往下溜。
林雪罩在黑斗篷里,站在城墙根。手里捏着鳄龟骨刺。
她看着齐姓执事溜走,没追。陈安顺给的命令是盯着,没说死磕。尸山弟子最懂明哲保身。
城卫兵方阵,六千人。
前排的百户官把铁枪扔在泥地里。
当啷一声。
这百户官在清泉县混了十年。上头换了谁,他就给谁磕头。
刚才陈安顺一刀劈碎城门,再一刀斩了方县令。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比剑庐的修士还吓人。
铁枪落地起了头。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六千人齐刷刷蹲下,双手抱头。
反抗?拿什么反抗?连先天大宗师都溜了。
几个老兵油子互相交换着视线。
“这老头谁啊?太猛了。”
“管他是谁,留条命要紧。”
陈安顺拔出插在基座上的长刀。
“赵四。”
传令兵赵四骑马冲到城墙下,嗓子都喊哑了。
“鸣金。”
铜锣声敲响,五千第三军士兵停止推进,铁甲摩擦声震耳欲聋。
陈安顺顺着石阶走下城头。
这清泉县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六千城卫兵一旦溃散入城,烧杀抢掠,这地方就毁了。他把手里的乌鞘长刀插回刀鞘。
“缴械。”
“把这六千人,全赶回城外西大营。谁敢往城里跑半步,就地格杀。”
赵四领命。带着几百个老兵油子去收缴兵器。
陈安顺转头。
骆岐从巨蜻蜓上跃下,停在三步外。巨蜻蜓化作一道青芒,钻进骆岐袖口。
陈安顺拱了拱手。
“监军大人,乱局已定。末将准备去县衙接管名册。同去?”
骆岐打量着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刚才城门洞前那一刀,这老头进入了入微状态。
凡人武夫,能摸到这层门槛的,百万里挑一。骆岐在仙门里见多识广,自然清楚这块璞玉的价值。
骆岐收起了之前那副居高临下的做派。
“陈统帅请。”
两人并肩,带着赵四和徐良几个亲兵,往城中心走。
清泉县衙。
大门敞开,三班六部的差役、书办全挤在院子里。
陈安顺跨进门槛。
院子里死寂。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提着乌鞘长刀的老头,还有他身后跟着的白袍修士。
“剑庐已败。”
陈安顺环视一圈。
“清泉县,重归古渚。”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书办对视一眼,老泪纵横。
古渚国治下几十年,被剑庐占了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现在老祖宗打回来了。
班房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捕快探出头。盯着陈安顺的脸端详了半天。
老捕快揉了揉眼皮。
“老陈?”
嗓音打着颤。
“三十年前,城南巡街的陈安顺?”
陈安顺视线扫过去。认出来了。当年一起吃过酒的老王。
“是我。”
老王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跌下去。
三十年前的同僚,后来去了赵府当马夫。现在提着刀,带着大军,平了清泉县。
一军统帅。
院子里的差役们倒吸凉气。
原来这杀神是清泉县的本地人。
几个书办凑在一起,压低嗓音嘀咕。
“赵府的马夫?你信?”
“放屁。哪家马夫能一刀劈开城门?”
“这老陈怕是在赵府隐忍了二十年。就等着古渚仙门回归,一朝爆发,夺了军权。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
“以后在清泉县,招子放亮点。这位爷可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糊弄不过去。”
陈安顺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户籍册、鱼鳞图册、府库账本。全搬到正堂。徐良,你带人清点。”
安排妥当。
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安顺走出县衙。赵四牵着枣红马等在外面。
“回府。”
方县令的豪宅,占地十亩,三进三出的院子。
前院是会客的厅堂,黄花梨的家具摆得满满当当。中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后院有青石铺就的演武场,还有养着十几个瘦马的私家勾栏。
陈安顺踩在羊毛毯上,靴子底的泥印在上面。
他一辈子没住过这么阔气的地方。以前在赵府当马夫,睡的是漏风的马厩,闻的是马粪味。
现在,这宅子归他了。权力的滋味。
陈安顺偏头看向骆岐。
“监军大人。府署的下一步军令还没到。不如去末将府上歇息几日?”
骆岐点头。
“打扰了。”
方府,后院演武场。
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
陈安顺脱了外衣,光着膀子,拿起一块百斤重的石锁,上下抛接。
骆岐坐在演武场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丫鬟刚沏的茶。
茶盖刮着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陈统帅。”
骆岐放下茶杯。
“白日里,你那一刀,可是入微?”
骆岐在仙门里见过的武夫多了。
大多数都是靠蛮力,靠气血。能把刀法练到骨子里,在生死搏杀中屏蔽五感,抓住天地间那一丝契机的,少之又少。
这种人,心性坚韧得可怕。
陈安顺手里的石锁停在半空,稳稳托住。
他把石锁放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三十九束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沾到点边。”
陈安顺走到太师椅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听江湖上的传言,入微练到极致,能观天地,也不知是真是假。”
骆岐轻笑一声。
“江湖传言,倒也不全是瞎编。”
骆岐身子往前倾了倾。
“凡人武道,后天修气血,先天悟道意。”
“这先天之境,分两种。”
骆岐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找一处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或者前辈高人留下的字画、兵器,从中汲取残存的道意,强行灌注己身,突破先天。”
“剑庐那个紫毛,就是这条路子。”
骆岐收回手指,满脸不屑。
“这种人,也就是平庸之辈。若是转修仙道,顶多算个伪灵根,和一般的练气修士无异,想要突破筑基,还需要筑基丹等辅助,成功概率也未见得能有三成。”
骆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不借外物。单凭自身技艺,千锤百炼。久入微,便可观天地。”
“从一草一木、风雪雷电中,领悟属于自己的天地之势。以此踏入先天。”
骆岐定定地看着陈安顺。
“这叫真先天。”
“百万武夫里,出不了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陈安顺呼吸重了一分,心跳在胸腔里撞击。
“真先天转修仙道,有何不同?”
骆岐靠回椅背。
“大不相同。”
“真先天对天地的洞察,远超常人。转修仙道后,练气期毫无阻碍,甚至突破筑基期,也没有任何关卡。”
筑基。
这两个字砸进陈安顺的脑子里。
林雪说过。练气期修士,寿元与凡人无异,顶多活到一百二十岁。
但筑基期。
寿元两百。
陈安顺今年八十了,气血再旺盛,也挡不住岁月催人老。
这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现在,骆岐把一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入微,观天地。真先天,转修仙道。直通筑基。
两百年的命。
陈安顺的手指在粗糙的膝盖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垢。
他脑子里快速推演。
五千兵马在手。资源不缺,妖兽肉管够。
童子功提供源源不断的纯阳之气。
白虎狂刀已经摸到了入微的门槛。
这条路,走得通。
必须走通。
陈安顺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拔出乌鞘长刀。
暗金色的刀身在月下泛着冷光。
陈安顺双手握刀,刀尖平举。
微风吹过演武场,吹动墙角的杂草。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吹过刀刃的细微阻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