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实扯着嗓子哭喊起来,腥臊液体顺着腿间滴滴答答淌下。
“是户部,是户部左侍郎周谨周大人!都是他让我干的!”
“消息是他透给我的,也是他让我借工部查验车轴的名义,把车队扣下来!”
“大头银子全进了他的口袋,那些掺沙子的陈霉米,也是他叫通州大营调过来的!”
雷化田眼皮骤然一跳。
户部左侍郎周谨?!
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手握天下钱粮调拨实权的中枢重臣,竟是他!
片刻不敢耽搁,雷化田当即命人录下供词,又抓过李茂实血淋淋的手,在供状上重重按下手印,随即转身走出诏狱,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
乾元殿偏殿。
炭火烧的正旺,殿内被的龙烘的一片暖意。
靠坐在龙案后,陈宇手里翻看的,是吏部与都察院联合呈报的厚厚名册。
大乾推行新政以来,第一份全国官员KPI考核月度总榜,便是此物。
指尖缓缓划过名册,陈宇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前列的一个名字上。
正二品户部左侍郎,周谨。
考核评级:连续三个月,全优!
清查两淮盐税,追缴陈年积欠银一百三十万两。
丈量直隶隐田,新入册良田八万余亩。
就连摊丁入亩新政,也是周谨亲自带着差役下乡丈量,办起差来干练果决,在京中甚至博的周青天的美名。
看着这一行行字,陈宇指尖轻敲桌面,心中颇感欣慰。
能办事的臣子,大乾终究还是有的,只要激励给足,这帮文臣一样能成为治国能手。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急促推开。
带着一身浓重血腥气,雷化田快步跨入殿中,双膝重重砸上金砖。
“主子爷!昌平截粮大案,彻底审出来了!”
陈宇合起名册,抬眼看向他。
“招出谁了?六品主事李茂实背后,藏的是哪条蛀虫?”
画押供状被雷化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他压低声音回禀。
“回主子爷,幕后指使之人,正是户部左侍郎……周谨!”
殿内刹那没了半点声响。
陈宇手里的朱砂御笔停在半空中。
双眼骤然眯起,他眼底的杀意再也遮掩不住。
“你说谁?周谨?!”
“千真万确!”
雷化田沉声回道。
“汇通钱庄的暗账和私印底单,全被奴才抄出来了,扣押车队、掉包精米、倒卖茶砖,一桩桩,全是他暗中调度指使!”
陈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荒谬!
简直荒谬!
前阵子严嵩全家刚被他斩尽,勾结外敌的孔家也已诛灭,京城菜市口的血迹,至今都没被大雪盖住!
严刑峻法压在头顶,抄家灭族的先例还摆在眼前,竟仍有人敢顶风作案!
最令陈宇怒火翻腾的,却是这个暗中倒卖互市军粮、企图挑起塞北烽火的国贼,居然就在自己面前的KPI大榜上,连续三个月稳坐前十!
一只手抓着政绩,堂而皇之当他大乾的模范青天。
另一只手却克扣军资,在背后狠狠砸他大乾的国策!
“杀了那么多贪官,砍了那么多脑袋,朝廷里竟然还有这种两面三刀的脏东西!”
那份名册被陈宇猛的摔在御案上,炸开一声巨响。
“好一个周谨,好一个能臣良吏!”
“去!别惊动外朝,叫西厂的人换上便服,把周谨给朕提到偏殿来!”
“朕今天倒要亲口问问,他那颗脑袋里面,到底装了几个胆子!”
雷化田当即抱拳领命。
“奴才遵旨!”
……
不到半个时辰,偏殿侧门悄然开启。
乌纱帽没有戴,周谨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常服,被人带进偏殿时,脚下已经有些虚浮。
这位正二品大员面容清瘦,眼眶深陷,两鬓泛白,看上去比寻常文官还要憔悴许多。
刚踏过殿门,周谨便看见了坐在高台上的陈宇,也看见了龙案前那张染血的供状,他身子猛然一晃,肩背随即垮了下去。
辩解没有,推诿也没有。
扑通一声,周谨双膝重重撞上坚硬金砖,低头将脸深埋进臂弯。
“罪臣周谨,叩见陛下。”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缓缓挤出,听不出半点挣扎。
“臣,罪该万死。”
高台之上,陈宇靠着龙椅,脸上不见喜怒,只垂眼打量着跪在下面的人。
“罪该万死?”
“周爱卿,朕瞧你进门时脚步沉重,怎么,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周谨闭了闭眼,将额头紧紧贴上金砖。
“臣借昌平工部大库扣下互市车队,换走四万石精粮,私吞茶砖铁锅,此乃阻挠国策、资敌乱政之罪,依大乾律,当诛九族。”
认罪认的极快,周谨坦然的没有半点迟疑。
求饶的意思,他半点没有,就连慌乱也看不见,仿佛这一天,他早已等了许久。
陈宇反倒被他气笑了。
从龙椅上起身后,陈宇缓步走下汉白玉御阶,在周谨身前三步处停下。
“你倒是招的痛快。”
低头审视着周谨,陈宇冷冷开口。
“朕推行新政,设KPI考评天下官员,你周谨连续三个月位列户部第一,直隶清丈田亩有你的功劳,追缴盐税也有你的手段。”
“朕原本还想着,等塞北互市平稳下来,便破格擢升你入文渊阁,拜相参政!”
再也压不住怒意,陈宇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有治世之才,也有通天之能,朕何时亏待过你?!”
“你缺那几万两银子吗?你知不知道,四万石粮食若是运不到张家口,塞北数十万人便要饿死?一旦边关烽火重燃,我大乾又有多少将士,要拿命往里面填!”
“你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周谨的身子猛的颤了一下。
腰身一点点挺起,他终于抬起了头。
清瘦沧桑的脸上,浑浊泪水早已淌满,通红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陛下……臣缺银子吗?臣不缺。”
苦笑一声,周谨脸上的两行热泪,顺着胡须不断滚落。
“寒门微末出身的,本就是臣,家中世代务农,先帝朝那会儿,臣连买墨的钱都没有,只能给茶馆抄书,靠那几个铜板,一路熬到二甲进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