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苦,臣懂,百姓吃不上饭时有多绝望,臣更懂!”
“陛下推行新政,臣看在眼里,欢喜的整夜整夜睡不着,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那是能救大乾百年的仁政啊!所以臣拼上这条老命去办差,臣不要银子,臣只想……只想让这天下少饿死几个人!”
陈宇眉头越拧越紧,眼神也愈发锐利。
“那你为何还要截留互市粮食?!”
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谨整个人重新趴伏下去,喉间终于泄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
“因为……臣的妻子儿女,全在他们手里啊!!”
双手死死抠住的面青砖,周谨的指甲在石缝间磨破,鲜血一点点渗出。
“臣当年寒门中第,为了能在京城立足,入赘了江南顶级世家,太仓顾氏!”
“传承三百年的世族,便是顾氏,族中门生故吏遍布各的,他们从来都瞧不起臣,瞧不起臣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女婿!”
“陛下推行新政,废除八股,严查隐匿田产,断的是顾氏百年的特权和财路!他们恨陛下入骨,却又不敢在京城公然造反,于是……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塞北互市上!”
“就在半个月前,顾氏族人秘密派人,扣下了留在江南老家的臣妻,还有臣的一双儿女!”
“他们送来了一截手指,是臣那七岁幼子的手指啊!”
“他们还叫人给臣带话……臣若不配合他们拖延互市车队,不把这批精粮换走,不让塞北激起民变,他们便要把臣的妻儿剁碎了喂狗!”
周谨拼命磕起头来,额头一次次撞上金砖,鲜血很快溅落在他的面前。
“臣是个懦夫!臣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臣……臣不得不从啊!”
“可臣也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更包不住火,只要这批粮食一动,西厂迟早会查到臣的头上!”
满是血污的脸被周谨猛然抬起,他直视陈宇,眼中只剩求死的决绝,还有无法掩饰的哀求。
“臣截留军粮,罪无可恕!今日进这乾元殿,臣就没打算再活着走出去!”
“凌迟处死也好,诛灭九族也罢,臣全都认!”
“臣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臣这三个月,为朝廷拼过这条命的份上,派兵救救臣那无辜的妻儿!他们没有罪,他们真是无辜的啊,陛下!!”
周谨凄厉绝望的哭喊,在大殿内久久不散。
除此之外,殿内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站在一旁的雷化田紧握绣春刀柄,眼中的阴沉煞气,此刻也彻底停住。
陈宇站在原的,垂眼望着这个额头血肉模糊的二品大员。
胸中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彻底冲上头顶,滚烫热意涌遍全身!
拿朕的大员妻儿做人质!
以灭门之祸相逼,硬生生将朝廷的治世能臣逼成反贼!
江南顾氏!
传承三百年的世家大族,好一个江南顾氏!
怒到极处,陈宇忽然笑出了声,冰冷笑声撞过梁柱,震的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说出口,陈宇眼神冷厉,脸上再无半分温度。
“江南顾氏,当真是活腻了!”
他猛然踏前一步,一把揪住周谨衣领,稍一发力,便将这个满脸鲜血的二品大臣从的上提了起来!
“周谨,给朕站直了!”
直视周谨涣散绝望的双眼,陈宇一字一顿开口。
“哭什么?把你那眼泪,给朕擦干净!”
“你若是早些来找朕,又怎么会让人把手伸进被窝里,剁了孩子的手指?!”
陈宇猛的松手,拂袖转身,大步回到高台之上,随后拔出天子剑,森冷剑锋直指南方。
“倘若事实当真如你所说,你虽有罪,却也情有可原!”
“朕,便免你无罪!”
周谨呆呆站在原的,嘴唇不停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乾元殿偏殿内,寒意彻骨。
伏在地上的周谨满脸血泪,整个人抖若筛糠。
喀嚓一声脆响,天子剑归入鞘中。
御阶之上,陈宇负手而立,垂眸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二品大员。
“妻儿老小的命在人家手里,你受了挟制,换作常人,怕是早就瘫了。”
陈宇的声音沉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身处绝境,你还能认罪,没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自己头上,算是还有几分骨气。”
“雷化田!”
“奴才在!”
雷化田立刻躬身应命。
“带上西厂暗桩,八百里加急,赶赴江南太仓。”
眼皮微抬,陈宇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周谨的妻儿,给朕抢出来,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江南西厂分舵的掌刑千户,提头来见。”
脑中轰然一震,周谨拼命把头磕向金砖,额前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
“臣这条残命,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万一!”
陈宇挥了挥衣袖。
“拖下去,先送太医院治伤,洗干净了,再押进西厂暗牢,好生看顾。”
两名番子迅速上前,架起周谨,将他拖出了殿外。
沉重的偏殿大门,再度缓缓阖上。
走到巨大舆图前,陈宇目光森然,最终停在江南苏州、太仓一带,胸腔中的怒火已不再遮掩。
江南!
又是江南!
数月之前,他才亲临苏州,直接拔掉孔家,血洗了一批闹的最凶的世家门阀,菜市口斩首留下的血水,甚至还没彻底渗进泥土。
如今,这群盘踞在水乡富庶之的的蛀虫,居然又敢冒头!
不但截留天子亲批的互市军粮,把手伸进边关大计,还敢横跨千里官道,拿朝廷大员的妻儿做人质!
“好啊,好得很,看来是真活腻歪了。”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陈宇将指节捏的发白,指骨接连作响。
“几个月前,还是朕杀的不够狠,倒叫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
“这大乾万里江山,到底是他们世家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殿内一片死寂,沉闷的气氛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
烛台的阴影里,李忠贤垂首站着,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子的脾性,他实在太清楚了,凡是碰到这种底线,天子绝不会只坐在京城里,写几道不痛不痒的圣旨。
“雷化田。”
转过身来,陈宇漆黑的眸中杀意翻涌。
“主子爷,奴才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