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周正安手里的朱砂笔掉在桌上,笔尖一滚,鲜红的墨汁洇上了公文。
这位向来刚正不阿、遇事极少失态的内阁首辅,此刻却僵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片刻后,他猛的站起身,起的太急,膝盖撞上桌案,疼的脸都皱了,却仍顾不上低头看。
“你说什么?娘娘有喜了?当真?!”
“千真万确!是太医院刘院判亲自诊的脉!”
扑通一声,椅子都没顾上扶。
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周正安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双手撑着的面的青砖,他伏下身,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苍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陛下有后了!大乾江山,终于有后了!”
户部衙门。
消息传到王佐耳中时,他手上一松,那把盘了十年的紫砂壶落在的上,摔了个粉碎。
“备马!快,备马!老夫要进宫贺喜!”
王佐激动的在屋里来回走,连脚边的碎瓷都顾不上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
“稳了!这回可真稳了!”
“那些背着人嚼舌根,盼陛下绝嗣、想着扶宗室旁支的世家余孽,这下还有什么话说!”
“国本立下了!谁还敢拿皇嗣说事,谁还敢借着这个由头,背后阻挠新政!”
京城六部九卿的衙门里,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喜事。
凭新政入仕的寒门官员,靠军功挣出前程的武将,听到消息后全都长长松了口气,心里那份隐忧终于消了。
皇帝手腕再硬,若始终没有继承人,众人也难免忧虑身后之事,这么大的帝国,谁都怕再起纷争。
如今有了皇嗣,往后的指望,终于不再悬着了!
次日清晨。
金銮殿外,难的没有往日那份肃然紧张。
天才蒙蒙亮,满朝文武便已按品级站好。
脸上带着喜色的,是殿外每一个人,平日低头候朝的官员,今日也都站的格外精神。
“皇上驾到!”
陈宇大步迈上御阶,今日没穿那身深沉的玄色龙袍,而是换了明黄色的常服,脚步轻快,脸上也带着笑意。
“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大乾,国本万年!”
七百多名文武官员齐齐跪倒,道贺声一遍接着一遍,响遍皇极殿,连殿外候着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九龙宝座上,陈宇看着殿中这群终于安下心来的臣子,嘴角扬起,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众卿平身。”
他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殿中众人渐渐静了下来。
“朕有了皇嗣,这是天家的喜事,也是大乾的喜事。”
“不过,有句话,朕今日要说给你们听。”
陈宇站起身,收了笑意,目光从殿中众臣脸上一一扫过。
“将来朕的孩子要继承的,绝不只是这长城以内的九州之的!”
“朕留给他的,要是四海臣服的天下,要让万邦都来朝拜!”
满朝文武听的胸中激荡,抬眼望着御阶上的皇帝,不由齐齐挺直了脊背。
……
居庸关外,迎面吹来的朔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早春的暖意。
互市榷场内人声鼎沸。
阿木古踩着厚实的牛皮靴站定,忙了半晌,抬手抹去额头上的热汗。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鞑靼汉子,早些年跟在头领身后,没少干越过长城烧杀抢掠的勾当,身上横七竖八的刀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可现在,连杀人的心思,他都没有了。
阿木古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细布短打。
料子柔软,贴着身子透气又舒坦,比起从前那些生硬磨皮的破羊皮袄,不知道舒服了多少。
“阿布!你快看!那边有白面馍馍!”
十二岁的儿子站在身边,指着远处大乾商贩的摊位,眼睛都看直了,嘴里不住的咽着口水。
顺着儿子指的方向,阿木古望了过去,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冒着腾腾热气,个头又白又大。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抬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急什么!等咱们把这几车好雪狐皮和风干肉卖了,换到银子,阿布给你买一整笼!”
“不光买白面馍馍,还要买大乾的精盐和铁锅!”
说起这些,阿木古的语气里,透着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
自从天可汗在白狼山打败了草原各部,定下互市的规矩,草原人的日子,就彻彻底底变了。
不用困在暴风雪里等死,也不用拿命去挨大乾红夷大炮的轰击。
只要老老实实放羊打猎,把皮毛和牲口拉到榷场,就能换回足够一家老小吃用的粮食和细盐。
这样的安稳日子,哪个草原汉子愿意打破?
如今他们敬畏大乾的天可汗,那份敬畏和臣服,都是打心眼里生出来的。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榷场里正热闹着,一阵尖锐跋扈的呵斥声,突然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十几个穿着大乾官服的差役,手提水火棍,见有人挡路,便蛮横的推开商贩和牧民。
走在正中间的,是个穿着从七品鹭鸶补服的中年官员。
这人身形干瘦,颧骨高凸,一双倒三角眼扫过货摊,贪婪与刻薄半点也不遮掩。
居庸关互市提举司副使,王德财。
一见他走过来,阿木古脸上的笑容便收住了,下意识的把儿子拉到自己身后。
周围的草原牧民也纷纷闭嘴,眼里明明压着火气,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王德财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慢悠悠的来到阿木古的车队前。
车上堆的满满当当的雪狐皮,让他多看了两眼,倒三角眼里随即露出几分贪婪。
“这就是你们今儿拉来的货?”
王德财抬起脚,像是存心给人难堪,用沾着泥的靴底,在最上面那张雪白的狐皮上狠狠踩了两下。
阿木古心头一阵火起,双拳顿时握紧。
那张皮子,是他带着几个兄弟,在雪窝子里守了三天三夜才打下来的极品,就这么让人踩脏了!
深吸了一口气,阿木古才压住心里的火,勉强挤出一张笑脸。
“王大人,这都是刚打下来的上好雪狐皮,您给过过眼。”
“上个月的官价,一张皮子换两石精米,或者三斤上等茶砖,我这儿一共三十张,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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