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一声,李庆安手里那只豁口粗碗,重重顿在矮桌上,半碗残汤溅了出来。
老节帅腾地站起身,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坐在小马扎上、与卖饼老丈拉家常的和气?
一身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轰然铺开,压得满街人声为之一窒。
“不对。”他盯着西方,“历来匈奴入寇,无不是秋高马肥、弓劲矢坚之际,趁着入冬前南下,抢足了粮草,好熬过寒冬。”
“开春算什么?冰河初解,春草未茂,母马怀胎掉膘,正是马力最弱、一年里最虚的时候,谓之‘春疲’。”
“往日这时节,十骑八骑饿极了的散兵,或者结了群的白骑摸进村镇抢一口口粮,便算了不得的边患,就如下坡村那样。”
李庆安伸出一根手指,“数百年来,从无开春之时,两位王爷合兵、倾两部之众、直扑一座重镇的先例!”
“这一次,日逐王、右蠡王合兵一处,一反常态,倾巢而来。”
李庆安一字字道,“他们,是真被逼疯了!”
祭天金人,是匈奴百年供奉、每年五月龙城大祭单于亲率举国跪拜的神物。
在匈奴人眼里,那便是长生天的化身,是镇国的根基。
被擒的国相,是王庭百官之长,那一众亲贵,更是日逐王帐下的顶梁柱。
如今人和金人一并押在大同游街示众,日日都像耳光,扇在单于、扇在整个匈奴脸上。
东西夺不回来,两位王爷便没法向单于、向草原部众交代,不忠单于、不敬长生天,连头上的王爵都坐不稳。
颜面事小,信仰事大。
他们便是拼着开春马瘦、拼着伤筋动骨,也得把金人和人,抢回去。
可唐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开春,是匈奴还未缓过劲的时候,小规模劫掠可以理解,大规模进攻……可以说不会有太大收获。
毕竟,匈奴人穷,百姓也穷!只有秋收之后,才是黄金时间。
为一尊金人、几个俘虏,押上两部家底,直扑坚城重兵的大同。
这,不是一句“被逼疯了”,便能解释的。
血勇之下,唐舜总觉得,还藏着一层别的东西。
唐舜一时看不分明,只能把这缕疑云,暂且按在心底。
他刚要开口,把心里那点疑影说与李庆安,李庆安却已转过身来,军令脱口而出,再不容半分迟疑。
“唐舜!”
“下官在!”
“你与石撼山,即刻动身,前往大同!”
“赤谷那一仗是你打的,金人是你夺的,这一仗,你随本帅,在军前听用!”
“下官遵命!”
李庆安霍然转头,目光落在那名跪呈急报、尚自喘息的驿卒身上。
“你,即刻回城,传本帅将令!”
“着行军司马,督左右兵马使、各都指挥使,各率所部兵马,星夜西进,大同汇合,不得有误!”
“再令节度判官、掌书记,总揽大军调度,飞檄北庭五州,粮草、军械、民夫、驿传,凡大军所需,尽数往大同调拨!”
“有敢迁延、推诿、误了军期者,军法从事!”
“是!”
驿卒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翻身上马,连尘土都顾不得拍,打马便往城南狂奔而去。
一道道军令,便从这灵州长街的汤饼摊前,如投石入水,向着北庭五州,层层荡开。
这便是一镇节帅的底蕴。
行军司马掌籍账、点兵马,左右兵马使各督一路,都指挥使各领所部。
节度判官理军需,掌书记草檄传驿。
五州刺史接檄,即刻征粮秣、调民夫、清驿道。
平日里看着清闲的使府班子,一声令下,整架战争机器便咔咔运转。
灵州那摊子家当,他已自觉攒得不易,可与一镇五州的举国动员摆在一处,仍不过是萤火之比皓月。
他也由此更懂李庆安论及朝堂时为何如履薄冰。
大战一开,烧的是五州钱粮,动的是十万户筋骨,岂是一腔血气填得满的。
那汤饼摊老丈和满街百姓,才见了这位大官和气掏钱吃面,转眼便见八百里加急、当街调兵,一个个屏气噤声。
刚活络的市井,转眼压上一层山雨欲来的沉闷。
李庆安却已撩袍迈步,往城门方向疾走,这位北庭节帅,竟是要亲自西进,坐镇大同。
事起仓促,唐舜来不及回刺史府,更来不及细作布置。
他只在擦肩之间,飞快向赵义交代了几句。
“灵州城防,一依既定章程。”
“卫纵的团练、梁恩义的镇戍兵,严守城池与北面烽燧。”
“那一千改练马术的精骑,操练一日不得停,但有我的命令,须得立刻补得上。”
“秦温书那边,勾当司备足粮草军资,沿驿道往西转运,不得有半分短缺。”
赵义没有多问,只重重一揖。
之前他还在府门前拼了命谏这北伐、追着唐舜惜身。
此刻军令一下,他却半句拖泥带水也无,一口应下了守家的担子。
“大人放心去,灵州,有下官。”
赵义沉默一息,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大人答应过下官的那句话,全须全尾,回来喝下官温的酒。”
“少不了你的酒。”唐舜翻身上马,回了他一句。
程峰早已飞马直奔城西飞狐大营,去召石撼山点齐精骑。
待唐舜扈着李庆安打马出了灵州西门,石撼山已点齐麾下能战之骑,铁甲铿锵,赶至汇合。
这黑脸汉子本就是大同出来的老将,城里的旧部、同袍、父老,十有八九都还在彼。
他甚至来不及细问缘由,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目眦欲裂,只在马上抱拳,瓮声掷地。
“末将在!大同的山山水水,末将闭着眼都摸得清!敢动大同,老子活劈了这帮狗蛮子!”
夕阳西沉,残阳如血。
一队轻骑,不携辎重,不张声势,踏着官道上未尽的残雪,朝着西方的大同,风驰电掣而去。
步卒辎重,奉令自后陆续汇来。
唐舜勒马疾驰,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灵州城,那是他一砖一瓦、好不容易才从死地里拽回来的家当。
而后,他转过头,望向西方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旷野,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没有舒展。
这一仗,来得太急,也太怪。
马蹄声碎,惊起一路寒鸦。
大同方向的天际线上,仿佛已有一线看不见的烽烟,正顺着渐起的夜色,无声地压了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