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活脱脱一个保住位置红了眼的赌徒。
“二位兄弟把心揣回肚子里,你们草原上有多少羊毛,我就能搜刮出多少做珠子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但有一条……”
唐舜叹了口气,又把那套说辞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做琉璃的材料,是要上百种杂色琉璃同时融入,要四处搜罗一筐筐背回窑里。”
“窑火一烧就是几天几夜,火候差上一分,整炉的料当场就废,十炉里头也挑不出几颗能看的。”
“我这是咬着牙才敢应下这互市,换了旁人求都求不来!”
休屠王、浑邪王先是一震,随即哈哈大笑。
“唐留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这羊毛又不是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它就开春这阵子有,剪完了就得等来年,你想要源源不断还没有呢!”
浑邪王眼珠一转,心里头又打起了算盘。
他既怕把这姓唐的逼急了当场反悔,又想趁他急于求成狠狠多占些便宜,于是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
“一年肯定不够,怎么着也得两年!”
“一年就这一阵?”
唐舜眼皮一抬,脸上露出占了天大便宜的喜色,仿佛捡了金元宝,嘴上却还装作勉为其难。
他背过身去假意盘算了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回转过身。
“罢了罢了,两年便两年,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那紫檀木匣往前一推:“这一盒琉璃珠便是我唐舜的诚意,先请二位兄弟收下。”
“这几日等灵州城里腾出了空,二位兄弟无论如何派个贵人到城里走一趟,咱们宰羊歃血,把这盟定下来!”
二王接过木匣眉开眼笑,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个不停,只觉入手温润、珠光流转,嘴上却还打着哈哈,不肯把话说死。
“好说好说!再谈再谈!”
双方各怀心思,一团和气,欢天喜地各自散去。
唐舜回城,二王回营,帐外的春风吹得长枪上的白缨轻轻晃动。
城西匈奴大营,金顶穹庐。
休屠王、浑邪王回到帐中,围着那盒琉璃珠翻来覆去看个没够,越看越是心痒。
帐内篝火噼啪,那一颗颗珠子在火光下流光溢彩,美艳不可方物。
帐外巡夜的胡骑往来穿梭,弯刀碰着甲叶叮当作响。
“浑邪,你瞧这珠子多漂亮。”
休屠王抓起一把,任珠子从指缝间哗哗漏下,“那姓唐的手里头怕是还藏着不少,不然他哪敢这么大方?”
浑邪王却慢慢沉下脸来,他把珠子凑到火光前盯着看了半晌,心里头百转千回。
“漂亮是漂亮,可你想过没有,让咱们就这么退兵,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把珠子往匣子里一收,老谋深算道: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可一旦咱们的儿郎撤回草原,他到时候翻脸不认账,大门一关不给了,咱们能拿他怎么办?”
“汉人向来讲究兵不厌诈,那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这上千里地,人马再想南下一趟,人吃马嚼可就难了!”
休屠王眉头一拧,把手里的羊腿放下了:“你的意思,明日继续攻城?”
“攻城是下策。”
浑邪王摇了摇头,“右贤王砲车抖啃不下来,咱们硬攻又要死多少儿郎?拿人命去填这城墙,不值当。”
“咱们得先看清他的虚实,再做打算。”
“他急着定盟,一来是位子不稳,急着立功稳住屁股底下的椅子,二来……”
浑邪王眼中精光一闪,“也说明这灵州城是真没多少战力了,他心虚,他越是急,咱们越要沉住气。”
“定盟咱们就不去了,小心有诈,他若在城里埋下刀斧手,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派个得力的人去,看看灵州的粮仓满不满,兵甲足不足,城防严不严,百姓脸上是慌还是稳。”
浑邪王靠在毡毯上慢条斯理,把两条路摆了出来。
“若是灵州的兵马当真够用,那咱们就顺水推舟,定盟撤兵、互市往来,拿羊毛换珠子,也不吃亏,若是不够。”
他唇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眼里杀机毕露。
“那就等咱们破了城,把这些精美的琉璃珠子,还有他灵州的钱粮宝贝,连人带宝统统抢过来!”
“什么互市、什么盟约,哪有自己抢到手来得痛快!”
……
唐舜刚进灵州城,周兴松便发出一声冷笑,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径直往刺史府去了。
这位节度判官,是要去灵前哭诉,用他自己的法子,跟这位新留后较劲。
唐舜也不拦,只当没看见。
秦温书、赵义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赵义斟酌着说道:
“留后,下官本不该多嘴,可这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那琉璃珠是咱们自己窑里烧出来的,值几个本钱,咱们心里清楚。”
“可那羊毛,在匈奴人眼里,也是最不稀罕的东西。”
赵义压低了声音,把话说得更透:
“拿不值钱的换不值钱的,这互市看着热闹,实则……怕是遗祸无穷。”
“匈奴蛮子向来没有信义。”
“当年汉家公主,一个个嫁过去,和亲的盟约签了一道又一道,可他们只要瞅见边防空虚,照样打进来,烧杀抢掠,从不手软。”
“匈奴人狼子野心,嘴上歃血结盟,心里头怕是还惦记着攻城。”
“咱们灵州,眼下就这点家底,四门都要分兵把守,人心未定,实在经不起再一场恶战了。”
唐舜听着,一边大步往府里走,一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琉璃珠不值钱,那是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的话,可这天下之大,除了咱们,还有谁知道底细?”
“我且问你们,黄金为什么值钱?”
秦温书、赵义都停下了脚步。
“黄金,寒不能衣,饥不能食,凭什么人人都把它当宝贝?”
“道理很简单,就因为普天之下人人都认它,只要大家都认,它就能换粮、换布、换马、换命。”
“如今这琉璃珠,也是一个道理。”
“在咱们手里,它是一窑一炉烧出来的死物,可到了匈奴人帐中,在这天下人眼里,它就是价比金玉的国宝,人人都认。”
“他们大可拿着珠子,去西域、去河东,乃至更远的燕国、赵国,换回丝绸、茶叶、铜器、铁器,各种他们想要的东西。”
“换句话说,这珠子就是一张走到哪儿都能兑现的凭证,他们出兵想要的东西,如今靠这珠子一样能到手。”
“目的既然达成了,又何必非要拿人命去填这城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