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温书却还是眉头紧锁。
他是勾当司主事，亲手管着琉璃作坊，深知这珠子若真流到外面，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一边是世人不知道价值的琉璃，一边是人人都知道无用的羊毛。
如此交换，岂不是肥了匈奴人？
秦温书问出自己的疑惑：
“主公，可如此一来，咱们岂不是白白养肥了匈奴？”
“他们拿一堆没用的羊毛，换走价值连城的国宝，再拿国宝壮大部族、招兵买马。”
“咱们这边，只落下一堆羊毛堆在库房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秦温书知道唐舜并非乱来之人，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于是拱手虚心道：“请主公为学生解惑。”
“你这是只看见珠子值钱，没看见这根绳子拴在谁的脖子上。”
唐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忽然问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们可知道，什么叫羊吃人？”
秦温书、赵义都停下了脚步，眼里满是疑惑。
“羊，还能吃人？”
“听我把话说完。”唐舜也不绕弯子，把这盘大棋一层层揭开。
“琉璃珠一旦流入匈奴，必然会引起匈奴贵族疯抢。”
“他们会用自己最值钱的金银器皿，牛羊马匹，来换一颗小珠子。”
“等休屠王、浑邪王尝到了琉璃珠的甜头，自然会发了疯似的，四处搜罗羊毛，好源源不断换咱们的珠子。”
“可一只羊，一年到头，也就出三斤上下的毛。”
“他们自己做毡帐要毛，做衣衫要毛，羊毛说起来是无用之物，实则比这琉璃珠值钱太多了。”
“这便已经不亏了。”
“他们自己部落的羊就那么多，羊毛总有凑不够的一天。”
“到了那时候，他们会怎么办？”
唐舜自问自答，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会去别的部落以最小的代价买羊毛。”
“或许休屠浑邪二王会保密……但，咱们可以把消息传入草原，告诉匈奴人，羊毛能在北庭换国宝。”
“于是大家都来北庭互市卖羊毛，羊毛的价钱水涨船高。”
“可羊毛就那么多，买的人却越来越多，等到有一天，草原上的羊毛被搜刮一空，再无毛可买……”
“可琉璃珠，依旧在咱们手里，只要有羊毛，咱们就能忍痛换。”
“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干？”
秦温书心头巨震，失声接话：“主公的意思是……他们会抢？”
“正是。”
唐舜唇角一扬，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到了那一步，他们自己就会把屠刀伸向草原上其他的部落，抢羊毛，抢牛羊，抢人口，抢地盘。”
“小部落首当其冲，被吞的吞、灭的灭，随后互相混战。”
“为的就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小珠子。”
“羊毛，始终是有限的，后面，咱们可以告诉他们，可以用牛羊马匹来换。”
“等到他们打生打死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或者咱们北庭换的差不多的时候……”
唐舜嘴角勾起，“那就放出消息，琉璃珠子压根不值钱，要多少北庭有多少！”
“嘶——”
秦温书和赵义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个小小的羊毛互市，竟然能扯出这么多名堂！
他们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被一颗颗小琉璃珠串着，勒在了匈奴人的头顶。
等到匈奴人换完羊毛，再开始换牛羊马等物，换回一颗颗精美的珠子，以为守着金山银山的时候。
当北庭把琉璃珠不要钱一般往外扔，匈奴王庭里面，打生打死浑邪用牛羊金银换来的珠子，立马就是一堆废渣。
二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就听到唐舜继续说着：
“还有一桩，你们以为羊毛换到咱们手里，当真没用？”
唐舜伸手比了个捻动的手势。
“这羊毛经过漂洗、纺线、织造，能变成厚实的呢料、柔软的毛毯。”
“一件呢袍顶得过两件棉袍，挡风御寒，是军中过冬的好东西，毛毯铺在营房帐中，一样能换钱。”
“况且，我还知道一个改良织造的法子，这羊毛，兴许咱们可以加工一番，卖往各地。”
“所以这买卖，明面上是他们占便宜，骨子里，是他们拿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填咱们的库房。”
赵义也是个聪明人，这一下彻底想通了，他一拍大腿，眼里精光直冒。
“妙啊！匈奴人向来讲究以力为雄，没有半分道义可讲。他们对咱们大乾狠，对自己人更狠！”
“咱们这是坐在灵州城里，不动一刀一枪，就让他们草原各部，自己先杀个血流成河、四分五裂！”
“他们打得越凶，就越没力气南下牧马，咱们这边，正好关起门来休养生息，壮大自己，此计，的确可行！”
可赵义兴奋过后，那点忧虑又浮上了心头。
“只是……计策虽好，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
“羊吃人，少说也要一年两载才能见着分晓。”
“怕就怕，匈奴人狗改不了吃屎，眼下就觉得，攻破灵州、把琉璃作坊连锅端了，比一笔一笔做买卖，来得更快、更痛快。”
“人心贪得无厌，万一他们铤而走险，眼下这一关，咱们怎么过？”
正说着，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恩义快步奔来，单膝抱拳。
“留后！”
“东面的河东军，两万主力，已经开到城东，连营都扎下了！眼下，有河东使者在城外求见留后！”
秦温书、赵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前狼后虎，这灵州当真是风雨飘摇。
谁知，唐舜非但不慌，反倒仰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你们看，能让匈奴乖乖退兵的人，这不就来了？”
二人愕然，谁也没听明白，这压境的强敌，怎么倒成了帮忙的救星。
唐舜向梁恩义吩咐，“去叫他们的人进来，晾在一边，明天再说。”
他又朝着赵义说道：“赵录事，麻烦你再跑一趟匈奴大营，告诉他们，明日，我要和他们歃血为盟！”（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