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灵州城的聚贤楼,便热闹了起来。
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远远围着瞧稀罕,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奇。
“瞧见没,那是河东来的吃人贼,一大早便进了楼。”
“河东算什么稀奇,你再瞧那边……”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齐齐睁大了眼。
但见长街尽头,一队骑兵策马而来,人数不多,不过十数骑,清一色的左衽皮袍,脑后辫发,腰间挎着弯刀,正是如假包换的匈奴人!
这些在城外杀人不眨眼的草原蛮子,此刻竟收了刀,乖乖由镇将梁恩义牵着马,一路往聚贤楼而来。
“匈奴人,进城了?!”
“我的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百姓们又惊又疑,议论纷纷,谁也猜不透,他们唐大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聚贤楼内,早已摆下一桌酒筵。
只是不知李庆安新丧在即,还是唐舜故意而为,竟然连菜都没有。
为了彰显隆重,唐舜将秦温书、赵义、卫纵、张戡、周兴松、雷嵩等等新旧文武,全部叫来。
河东节度府衙推崔成昊,端坐客位,一身青衫,手执茶盏,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他是河东节度府里数得着的精明人物。
先前来一趟灵州,杀黄家满门与唐舜定下琉璃珠专营之事。
此番奉命而来,自认胜券在握,并不急着动刀兵,只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兵不血刃,逼唐舜让出灵州。
“唐留后,这几日,考虑得如何了?”
崔成昊抿了口茶,慢条斯理,“我家典节帅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只要留后肯让出灵州,这守城的重担,节帅一力担下,绝不让留后为难。”
“你我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
他放下茶盏,笑容愈盛,“河东与北庭,本就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屏藩,自该彼此信任,守望相助,留后又何必处处提防?”
唐舜坐在主位上,煞有介事地颔首,听他把话说完,这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崔衙推说的,本官都明白。”
“只是有一桩,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这灵州城,必然是破不了的。”
“哦?”崔成昊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留后怎的如此笃定?”
“你有所不知。”
唐舜身子微微前倾,“这几日,灵州已经拿定主意,要与匈奴人大开互市。”
“今日,便是本官与匈奴人结为兄弟之盟的好日子。”
崔成昊闻言,先是一震,随即竟笑出了声。
“互市?结盟?”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摇头,眼里满是嘲弄,“唐留后,你莫不是急糊涂了?”
“匈奴人在城外肆虐了将近一个月,尸山血海,好不容易熬死了李节帅,眼下正是北庭群龙无首、风雨飘摇的当口。”
“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岂会白白放过,反倒放下屠刀,跟你称兄道弟、做起买卖?”
“天底下,哪有这等道理!”
“怎么不会?”
唐舜也不恼,一句话便把他噎了回去,“崔衙推怕是忘了,早先你我商定好的琉璃专营之权。”
“如今河东不义在先,大军压境,欺人太甚,本官也只好另寻主顾。”
“这互市的厚利,本官决定让匈奴人来赚。”
崔成昊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他霍然变色而起。
如此,便说得通了!
天底下,不论是两国大战,还是家长里短,说到底,都是一个利字。
“这是为何?!”
“唐留后已经定下专营之事,岂能出尔反尔?”
“你我好歹同是汉人,同朝为臣,你竟要抛开同胞,去跟草原上的蛮子歃血结盟?!”
“嗤——”
唐舜终于笑出了声,他靠在椅背上,不冷不热回应:
“崔衙推,你河东两万大军,都开到我家门口了,刀都架到脖子上,这会儿,倒想起咱们是汉人了?”
“难道河东想的,不是将盐糖煤皂琉璃珠这些全部吞下去?”
“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天下的便宜,总不能都让你一家占了。”
“不过,话说回来。”唐舜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你们做小人,我唐舜却偏爱做君子。”
“我本是边军里一个摸爬滚打的小人,一朝得志,所求不过享几天清福,最厌打打杀杀。”
“只要河东肯退兵,这一页咱们就此揭过,往后琉璃专营……是不用想了,但你河东依旧有一份,本官绝无二话。”
“是战是和,崔衙推回去好好掂量掂量。”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梁恩义的招呼,匈奴人,到了。
为首一人,身着华贵皮袍,身材干瘦,一双三角眼,正是浑邪王帐下的国相,且雕难。
早先围城那阵,这位国相前来游说,曾被唐舜的手段,吓得连滚带爬逃回大营,落下了不小的笑柄。
这一回,他奉命入城,心里头本就七上八下,一进门,那双眼睛便滴溜溜乱转,四下打量,半刻也不曾停歇。
待瞧见楼内那一身大乾制式装束的崔成昊,且雕难的脚步骤然停住,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河东人?
这姓唐的,莫不是摆的鸿门宴?
且雕难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此次入城,为的便是探清灵州虚实,好决定是否继续攻城。
可如今河东人坐在这里,意欲何为?
“哎哟!国相大人!”
唐舜不等他多想,一脸热络地迎了上去,朗声大笑,一把挽住且雕难的胳膊,亲热得不行。
“可算把国相盼来了!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快请坐,快请坐!”
这一下,楼内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崔成昊端坐着,目光在且雕难身上来回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以为,唐舜所谓的匈奴结盟,不过是虚张声势、撑场面的空话。
可如今,匈奴国相活生生站在眼前,还被唐舜这般奉为上宾,他心里头第一次打起了鼓。
难道,这结盟,竟是真的?
而另一边,且雕难也没好到哪去。
他落座之后,目光时不时瞟向崔成昊,心里头警铃大作。
这灵州城里,怎么会有河东的高官?
唐舜一边请匈奴,一边又留着河东,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莫不是想借这河东大军的手,把自家匈奴大军一网打尽?
且雕难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唐舜冷眼旁观,把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这一对本该你死我活的汉胡仇敌,请到同一张桌上,谁也摸不透,他与另一方究竟达成了多少默契。
崔成昊怕的是,灵州当真勾连匈奴,河东再要强攻,便要直面胡汉联军,胜负难料。
且雕难怕的是,唐舜与河东暗中有了算计,自己这十几骑,进了人家的地盘,便是羊入虎口。
两股猜忌互相牵制,反倒让唐舜稳坐钓鱼台,进退自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