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瑶没有接话,她面带忧愁疾苦。
三个人站在最后一段路,路到头,就是要各回各的住处。
秦瑶含情脉脉的看着李玄,眼中满是缱绻与温柔。
她欲言又止,如含苞待放的水仙。
夕瑶说的那两个字,还在半空里,“我也去”这三个字落下来,没有回声。
秦瑶在她对面站着,她刚才伸手,是想拦,还是其他,她自己也说不清。
李玄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
“三天”两个字,是从这一刻起算的。
想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用。
第一日,从现在开始。
翌日清晨。
三个人里,最先要开口的,还是李玄,他没有先看秦瑶,亦没有先看夕瑶。
旭日初升,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看得夕瑶也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塔里那些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这句话,塔外的人问过,年纪大的那个问过,那时候是站在七步之外问的。
现在他自己问了一遍,问的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问题,换个人问,重量不一样。
外面的人问,是要一个交代。
他问,是想要一个答案。
这两样,从来不是一回事。
夕瑶没有立刻答,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沉默在那儿停了一息,李玄没有再等,他把第二句说了出来。
“你布过道纹。”
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夕瑶的肩膀,动了半下,动完就静住了。
“龙血仙草。”
李玄把这三个字先说出来,这三个字,他这三年听过很多回。
他听过它,没见过它,只知道它是救他精血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一味药。”
他把话说得很慢,慢,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今天他才知道,它身上带着东西。
带的是“龙煞”,这两个字,他第一次从夕瑶嘴里听到。
塔里那点动静,他在塔底下听过三年。
今天才知道,那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龙煞”是什么,他不知道:“你布道纹,是为了压它。”
布道纹这件事,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句,他还是没有问,他只是稀松平常的说着,
他说完,夕瑶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看他的时间不长,只够说四个字。
“我不能说。”
挡箭挡得住,墙翻不过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都是不说。
李玄没有再追,他没有追,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听见了五个字。
她刚才没有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不能说”,两句话,差一个字,差一整座塔。
他不知道那座塔里有什么,他只知道,“不知道”是空的,“不能说”是满的。
空的地方好走,满的地方,一步都挪不动。
秦瑶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沉默,从刚才起,到现在,她没有插话,也没有走。
她知道那五个字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只知道,夕瑶说的是实话。
李玄站在原地,把那五个字又过了一遍。
“我不能说。”
他这三年,也说过这四个字,说过很多回,说的时候,对面的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现在他知道,拖不过去的东西,只会往后长。
这一段走完,就是紫霄峰的主峰,她曾经住过三天的地方。
他住的那间屋,门朝西,冬天最冷的那一间。
夕瑶往东,秦瑶往南,他往西,三个人谁也没说“回见”。
他推门的时候,屋里有人,不是一个人在等他,是几个。
听出来了,但他还是推门而入。
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三年的经验告诉他的。
他们站着,没有坐,站着,是还没把自己当“进来的人”。
这一间屋,本来就不大,几个人往里一站,屋里就更加逼仄了。
“师兄。”
师弟还是那两个字,这一次,他叫得不那么小心了。
“我们说一声就走。”
李玄没有让他们先说。
他先问了一句:“峰主知道了吗。”
师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玄先问的是这个。
“峰主,洛倾雪。”
这五个字,师弟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件早就定死的事,李玄脚下一顿,愣在原地。
他一直当自己是个外头来的人,三年前进紫霄峰,是进来的。
进来了,他还是当自己在外头,他这三年,没有把这里当“家”。
这里也没有把他当“人”,可这几个字一出来,事情变了。
紫霄峰不姓李,紫霄峰姓洛,他在紫霄峰,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外人”。
今天他才知道,他在这个地方的身份,是别人给的。
他是“洛倾雪的人”。
能救他的这一样,也是最不由他的。
“峰主什么都没有说。”
师弟补了一句。
“说三天之后,要有一个说法。”
这一句话,是峰主问的,也是拿来问他的。
李玄把这句话拆开听,听出来了,这个说法,说的是“东西”,不是“话”。
师弟看着他,两个没叫出名字的,也看着他。
“按规矩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不快,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规矩是峰里的,不是我的。”
“要人,我站着。”
这七个字,他说得比前面几句都实。
师弟“哦”了一声,这一声,比他昨天那一声,短。
他昨天那一声“哦”很长,长到他都不好意思,今天这一声,只有半个。
那两个没叫出名字的,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站着的,走的时候,还是站着。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只剩他一个。
他抬手把灯点上,屋子里一下亮如白昼。
灯亮起来之前,屋里那点黑,他习惯了三年。
这间屋他住了三年,住到今天才认下来。
秦瑶一个人往回走,她走的路,和李玄那一条,分开了。
紫霄峰的路分岔,东边去主殿,南边去剑台,西边是住人的地。
她今晚没有要去的地方,就往南走。
凉,她这三年都习惯了,她刚才伸手,是想拦。
这个动作,当时只有她自己的手知道,现在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伸手不是要拦夕瑶走得没错,她是想拦李玄。
拦他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手收得很快,快得像这件事没发生过。
她记得,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是隔着一片人,那时候她站在人堆里,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她只记住了他背上的那把剑,那柄通体镌刻着莲花纹路的剑。
今天,她离他最近的一次,就是那个伸手的半息,伸出去,又收回来
她把青莲剑从背上取了下来,取下来,不知道。
她这三年,做过很多件没用的事,今天这一件,她站在原地,风吹过她的袖口。
李玄坐下来,先把那张纸拿出来,纸上的字,是“夕瑶”。
这张纸他随身带着,带了三年,他看了三年,今天这两个字,第一次不够用。
从前看这两个字,是往前看的,
往后看的地方,他不敢多看,他把纸折回去。
不是那几个师弟,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师兄。”
声音不高,也不怯:“峰主洛倾雪师尊传话。”
李玄开了门,门外的人,递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旧印,印上刻着两个字,刻的是“紫霄”二字。
“峰主说,”
那人顿了一下:“这枚印,本来不该给你。”
“三天,你拿着。”
“拿不住,”
“我就当没有过这个峰。”
李玄把印捏在手,这枚印是沉的凉。
他这三年,只在峰里的名册上,见过这个字,今天,这个字在他手上。
名册上的字,是刻在纸上的。
手里的这枚,黑玉石被秦瑶死死攥在手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天,要说法的人不只外面那一片,里面那个,也在等。
等的不是他嘴里的话,而是他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
他抬头,把印收进袖子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