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瑶抢在李玄开口之前,也抢在秦瑶伸手之前。
她要说什么,李玄不知道,秦瑶也不知道。
夕瑶为镇压龙血仙草的龙煞,曾布下过道纹。
三个人站在空地上,谁都没动,也没有开口。
黄沙漫天,那边的人还没走远,灰落在她肩上,
夕瑶张了张嘴,她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那句话她已经攒了三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把气又咽了回去。
那半步已经迈出去了,脚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听见了。
她这三年,走路从来没有声音,这一回,有了一声。
她张了两次嘴,两次都停了,那半步,停住了。
停在那里,像谁按住了她,她没有再往前。
他也没有再等她开口,就自己先开了口。
李玄等了一会儿,等到她自己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李玄先开了口,问得很直,直了他这三年都是这么问话的。
“你刚才要说什么。”
夕瑶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得越久的话,说出来越快。
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李玄没有再问,问了也就是这个答,再问下去,两个人都难看。
他问了,她也答了,这一句就算过了,可他心里过不去。
“没什么”这三个字,他听得多了,三年前他自己也说过,说了整整一年。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的人,还在回头看。
看得他心里发毛,看人他就怕,塔里被看的是他,塔外看他的还是他。
笑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凑在一处的。
笑声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冲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这人耳朵好,塔底下练出来的,隔着一片人,他也能听出来笑的是谁。
塔底下那种怕,是有形的,有形的怕,他习惯得快。
怕,是塔里的东西让他怕,好笑,是人给出来的。
人在什么地方站过,就只有那地方的人知道,他这三年,站的地方一直很窄。
他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身上有点热。
他这三年,疼过很多回,热,是头一回。
他挪了一步,站到夕瑶外侧,外侧对着那一片人。
他挪得很自然,可他挪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挪完,才想起来自己挪了,想起来了,也没有再挪回去。
他挪完才想起来,自己这是站过去挡她。
挡就挡了,他也没有收回去,收回去更难看。
他三年里替人挡过很多回,这一次挡的理由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挡过剑,挡过一句话,也挡过人,挡完了,通常没人谢他。
上次挡,是因为那东西不挡就要死人,这一次,没东西,也没人动手,他就是站过去了。
说不清的理由,最认得清。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知道,原来脸也会害人。
他不能走,也不能留,走了那边就笑她,留下那边就笑他。
他两样都担着,最后还是没动,他站的那一步,本来是随便站的,站完才发现,那一步站得正好。
回峰的路上,人还没散。
回峰的路只有一条,没有树,风一过什么都藏不住,藏不住,就只能这么走。
有个师弟跟得最近,近到能听见他鞋底踩在土上的声音。
是紫霄峰的,
峰上的师弟,他大半叫不出名字,这一张,他叫得出,早上还给他递过一次剑。
他跟了一路,想问的话在心里改了三四遍,才敢开口。
“师兄。”
李玄回头,他回头的样子,像是要接一句话。
“刚才那个,是……”
师弟的话说了一半,先看了一眼夕瑶,又看了一眼秦瑶。
他看夕瑶,不是看脸,是看辈分,辈分看不出来,他才要问。
“是不是道侣。”
这四个字,他说出来了,说出口,他先红了自己那张脸。
他自己也知道不该问,可还是问了。
这四个字,师弟说得很小心,可这四个字,说出来了。
李玄站住了,站得很快,脚步的节奏一下就断了。
他站住之前,脚步是有节奏的,站住之后,节奏就断了。
他没有答,答不出来就是最真的答。
这三年,他能答的话都不长,不长的话,最省事。
答不上来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不看人,他看了塔。
这是他今天第二回答不上来。
他这三年,喊过“道侣”两个字,喊的时候,是在信上,信上写过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喊的是别人,那个人,不在眼前。
今天,这两个字被人按在他身上,按了上去。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谁也不能认。
认一个,等于推开一个,他三年里推开过的东西太多了。
他一认,就有一个要伤,伤哪一个,他自己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那就不认。
“不是。”
这两个字,他答得比抢答还快,他答了,答得很快。
他不是要看她的脸,他是要看她会不会跟着答一句。
夕瑶没有看他,她看的是别处。
塔的方向,是禁地的方向,那个方向,她刚刚才从里面出来。
师弟“哦”了一声,这一声,他哦得不太对。
他“哦”得很长,长到他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是师弟,不是李玄。
李玄听得出来,他不信,不信,还不能问。
后面的人,有人笑了,笑了一声,又压住,那一声没出全,半截卡在鼻子里。
压住,是怕他听见,可他偏偏听见了。
秦瑶在这时候开口了,开口之前先动了一下脚。
她站的地方,离秦瑶那把剑最近。
“都散了吧。”
她说这三个字,谁都没料到,她说得很平。
“三天之后还有事。”
她“三天”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得没人再敢笑。
那些人真散了,散得整齐,谁也不肯让人看出自己先走。
可散的时候,走得不快,步子慢,是还想听。
走两步回一下头,看的不是塔,是站在塔外的那两个人。
辇走了一段,柳漓烟坐在里面。
辇里铺着软的垫子,垫子再软,路也是颠的。
外面什么景,她不知道,她不看,也知道是南边的路。
往南就是神女宗,这一趟是她自己要去。
要去做什么,她心里明白,嘴上不说,她想起的,不是神女宗。
神女宗她去过一次,是小时候,小时候的事,她记得的没几件。
她想起的不是神女宗,是塔外站着的那三个人。
她走的时候,塔外站着三个人,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她认了三年的。
那三年她天天见,也没说过几句,没说过的话,现在在心里过。
过了一遍,就收住了,她没有想完。
她把帘子上的手,收了回来,手收回来,
他没敢叫第二声,叫第一声的时候他还跟在队伍里。
现在队伍没了,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师兄。”
他又叫了一声。
“我还有一句话。”
“刚才,塔外那些人说的,我也听见了。”
李玄没有打断他,不打断,是因为他已经猜到要说谁。
比这两个字,最伤人。
“小姐”这两个字,师弟说得很轻。
“小姐”是谁,李玄知道,知道还得装不知道,装得很费力。
他这三年,只喊过一个人“小姐”,喊过一次,以后就没敢再喊。
“师兄,三天之后。”
“你要是给不出说法,就不只是塔的事了。”
他说得很慢,慢,是照着背下来的话说。
“不只是塔的事”。
他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人把他截回来再问一遍。
李玄站在原地,忽然明白师弟说的不是别人。
他一直当自己是个外头来的人,可紫霄峰,峰主洛倾雪。
自己人比外人难对付,外人来了可以按规矩挡,自己人来了只能站着听。
身后,夕瑶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她走得比刚才稳。
她这一次,没有再抢在他前面。
她站在他旁边,肩跟肩之间留了一寸,谁也没往前挪,夕瑶的声音宛如天籁。
“三天。”
她说。
“我也去。”
说完,秦瑶沉默无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