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湾的暮色渐渐的沉落了下来。
仓库外头的那些木桩被潮水淹去了半截,几只晚归的海鸟紧贴着水面掠飞而过,叫唤声清清亮亮的。
叶晚清依然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至于那张装货单子,她前前后后已经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能顺着往下落笔。
张秋华方才捎带过来的那些消息,一直在她的心头来回的转悠。
是个姓陆的。
是从京城那边打过来的长途电话。
她微微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尖稍作停顿了片刻,这才端起那杯早已有些发凉的水。
衣襟里藏着的那只彩虹海螺紧贴着肌肤,正散发着温温热热的暖意。
她借助桌沿的遮挡,将一缕清润的灵气海水悄然引进了杯中,慢慢的咽下了两口。
原本干涩的喉咙随之舒服了些许,可心口那股子纷乱的情绪却丝毫没有散开。
门外忽地传来了缆绳摩擦木桩的细微声响。
叶晚清抬眼望了过去,空荡荡的栈桥上方,只有一盏被夜风吹的微微晃动的灯火。
她轻轻的垂下了自己的眼帘。
要是那个人真是他,在得知她还活在这世上的消息后,应该很快就会有新的动静传过来了。
……
京城这边的天色比起海岛上暗的还要更早一些。
病房当中的照明灯这会儿已经亮了起来。
陆铮旻伸手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叠得整齐的衬衣与换洗衣物给取了出来。
他如今的动作相较于从前明显慢了许多。
胸腔肺部里依然压着一股隐隐的闷痛感,稍微弯下腰,便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咳嗽声。
即便如此,他手里的动作也并没有停下来。
吴振海刚刚把回执电报递送出去,折返回来便看见他正在自顾自的收拾那个帆布行李包。
“陆海督,我已经去请许明远医生过来了。您的身体状况,总归得先让他给仔细瞧过才行。”
“这事我知道。”
陆铮旻随手把那件衬衣齐整地放进了包里。
“有关于回岛的具体手续,你务必替我去问个清楚。该请的假期、该上报的具体情况,都如实报上去。”
“是。”
病房的木门恰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给推开了。
李欣悦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入房中,脸上还带着平日里惯常展现的温柔笑意。
“铮旻哥,该吃药——”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她的视线便径直落在了病床尾端敞开的那个行李包上。
只见里头板正的放着两件衬衣,旁边还搁着军装以及配套的皮带。
她的脚步不由得为之一顿。
托盘上面的玻璃杯轻轻碰上了药瓶,发出了格外清脆的一记撞击声。
“你这好端端的收拾东西做什么?”
陆铮旻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伸手将床头柜里的那些信纸顺势拿了出来。
李欣悦见状赶忙快步走上前去,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微笑。
“是不是觉得这间病房住着不合心意?要是你想换个单间,我马上就可以过去替你安排妥当。”
“我打算要回崖州岛一趟。”
男人的语气显的极其平淡,手底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更是半点没有停滞。
李欣悦面颊上的血色却在这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重新回海岛?”
她下意识的拔高了说话的音量,紧接着又急忙把声音给放缓了下来。
“铮旻哥,你如今的身体根本就还没有完全康复,目前连咳嗽都尚未好利索,又怎么能经的起那么远的路途折腾?”
“从京城辗转去往长清县,随后还要坐轮渡过海,这一路上需要耗费多少天,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海上风大浪急的,凭借你当下的身体哪里能受的住?”
陆铮旻将手里最后一叠信纸妥善放入包中,这才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李欣悦被他那道目光盯的心里直发紧,却仍旧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个行李包。
“再者说了,你调回京城这边的正式调令当下已经生效了。”
“你的本职工作、以及往后的前途安排,全都在京城。在这个紧要关头再折返回海岛去,根本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陆铮旻语调冰冷的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的视线平静的落在了她死死按住行李包的那只手上。
李欣悦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后才慢慢的把手给缩了回来。
“我之所以这么说,纯粹只是在替你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心而已。”
“我的合法妻子目前还在那个岛上。”
陆铮旻直视着她的面容,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
“她还平平安安的活着。”
李欣悦的心跳和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凝滞了。
方才好不容易勉强撑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在此刻彻底僵死在了嘴角。
“你……你这消息究竟是听谁说的?”
“难不成在你眼里,这个消息是假的?”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急忙忙的摇了摇头,顺手把手里的托盘搁置在了柜子上面。
“晚清能够平安无事的回来,那自然是极好的事情。我只是觉得太过意外了些,毕竟当时搜救了那么长的时间,大家都以为……”
“大家都想当然的以为她早就已经死了?”
陆铮旻说话的语气彻底冰冷了下去。
“那么在她平安脱险回来之后呢?”
李欣悦神色仓皇的张了张嘴唇。
“海岛那边路途实在太遥远了,消息辗转传送到这边,总归是要耗费不少时候的。”
“整整拖延了一个多月的光景。”
陆铮旻目光凌厉的紧盯着她。
“在这段时间里面,我究竟向你询问过多少次,而你当时又是怎么一五一十回答我的?”
病房的空气当中弥漫着的那股消毒药水气味显的有些刺鼻。
李欣悦悄悄藏在白大褂口袋当中的那只手,早已经不受控制的暗暗攥紧成了拳头。
对于这些事情,她心里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初刚刚从昏迷当中苏醒过来,开口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叶晚清的安危。
到后来他勉强能够坐起身子了,便立刻安排人手四处去打听下落,甚至还亲自执笔写信寄往崖州岛。
每一次面对询问,她都一口咬定海岛那边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反复劝说他安心留下来养病。
她原以为只要将时间拖延的足够长久,等到京城这边的诸般事务全都彻底落定,他自然也就不会再去惦记那个乡下女人了。
可是谁又能料的到,偏偏就有一封加急电报在这个时候准确无误的递送到了他的手上。
“铮旻哥,自从我陪护着你从岛上转运回来之后,我自己也一直都留在这个医院里头忙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