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归程
江遥回到县城那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列车进站以前,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一块块灰白的田地往后退。训练中心离开以后,她第一次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做。没有下一张卷子,没有下午几点公布成绩,也没有老师在门口通知新的分组。手机里仍然不停有人找她,学校想确认返校时间,省里有人询问后续安排,母亲每隔一小时问一次车到哪里,杜老师反而彻底没动静,像国家队名单出来以后,他的任务突然结束了一样。
她最开始还不习惯。
在车上睡了半小时,醒来以后第一反应是看表,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没有东西会因为她睡过头而扣分。她把手机重新塞进外套口袋,翻开那本没有看完的薄小说。前面在训练营休息日看到的人物还困在大雪里的小站,她隔了这么久再读,已经忘记了一些关系,只能往前翻几页。翻着翻着,那张大头贴从绿色燕子本里滑出来,落在腿上。
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完全没有国家队气质。
韩思遥捏着她的脸,简宁笑得快要弯下去,她自己的头发乱在眼前,那根后来一直用到最后选拔的深绿色发圈还没有买。江遥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夹进去。她忽然意识到,训练营结束以后,自己真正想念的不是那间教室,也不是公告栏,而是宿舍熄灯以后韩思遥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洗衣机排队、半夜找不到拖鞋、食堂里永远不够热的鸡腿。
国家队五个人这件事仍然巨大。
巨大到她有时会突然想起来,然后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自己笑一下。
可它已经不再像名单公布那一刻那么刺眼。离开训练中心以后,五个人重新变回一个事实,被放进了更大的生活里。她要回家,要换衣服,要给奶奶买点东西,要解释接下来什么时候再走;而列车每停一站,都有人拖着箱子上来,有老人带着保温杯,有小孩趴在窗上问什么时候到家。没有人知道靠窗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全国五名国家队队员之一。
这种无人知道的感觉,让江遥很舒服。
县城站台出现在窗外时,她先看见母亲。
母亲站得太靠前,被工作人员往后劝了一次,还是不断踮脚往车门方向看。父亲在她后面一点,穿着那件江遥很熟悉的深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比母亲镇定得多。奶奶没来,天气冷,家里不让她折腾。江遥拖着箱子下车,母亲上来先抱了她一下,随即把人推开一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国家队。
“怎么又瘦了?”
江遥笑:“没有。”
“脸都小了。”
“训练中心照相显胖。”
母亲没听懂她在胡说什么,已经去抢行李箱。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只问:“累不累?”
“还好。”
“饿吗?”
“有一点。”
“那先回去。”
一家三口往出站口走。直到进了停车场,母亲才终于忍不住重新提国家队,说学校这几天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省里还可能有人来家里,班主任问能不能返校做个交流,亲戚群里更是彻底乱了,有几个平时几年不说话的人都突然来问“国际比赛是不是马上要出国”。
江遥听了半天,只说:“先别让人来家里。”
母亲问为什么。
“我想睡觉。”
父亲在前面笑了一声。
这句话终于让母亲停下来。她大概也是到这时才意识到,女儿不是从领奖台回来,而是从一个连续训练和考试了很久的地方回家。她把后面那些安排全部暂时咽回去,只说家里已经炖了汤,奶奶从下午就开始问她几点到。
车开出站区以后,县城仍然是江遥熟悉的样子。路边几家店换了招牌,有一处围挡拆掉,原来常经过的文具店搬了位置。训练中心里的世界把尺度压到全国五十、十五、十、五,回到这里以后,街道并没有因为她进入五个人而发生任何变化。红绿灯照常堵车,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路边卖烤栗子的摊主正弯腰收炉子。
母亲一路还在说学校。
江遥却忽然问:“原既白还在上课吧?”
车里安静了半秒。
母亲从副驾驶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带了一点“终于问到这里了”的意味。江遥立刻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却也懒得收。
“当然在上。”母亲说,“高三哪有你这么自由。”
江遥笑:“我也不自由。”
“你现在至少不用高考。”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没再争。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淡淡补了一句:“他们学校现在抓得紧,周末也不一定放。”
江遥嗯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
可真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才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时间错位有多具体。她的最后一场选拔已经结束,五人名单已经定下来;原既白那边真正决定性的考试却还在一百多天以后。她这几个月像不断冲过越来越近的门,他还要继续在一条长得多的路上走。
这件事以前让原既白低沉。
现在江遥第一次从另一边感受到它。
不是愧疚。
更像一种被迫提前离场的别扭。高中还没有真正结束,她却已经被制度从高考这件事里提前摘出去,原来的同学继续早读、月考、联考、算倒计时,她却像从一辆仍在高速行驶的车上被单独抱了下来。
有得当然远比失去多。
可不代表没有失去。
---
奶奶在家门口等她。
门其实没有关严,江遥上楼时就看见一只拖鞋露在门缝后。她还没按铃,门已经被拉开。奶奶穿着旧棉衣,头发刚剪过,短了一些,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回来了。”
江遥放下箱子,抱住她。
奶奶身上还是熟悉的洗衣粉和一点厨房味,身体却比上一次抱的时候轻。江遥抱得稍微用力一点,老人马上嫌她勒人,拍了两下后背让她放开。
“饿不饿?”
又是这个问题。
江遥忽然鼻子有点酸。
“饿。”
奶奶很满意,转身就往厨房走:“饺子。”
母亲在后面说冰箱里还有菜,别光吃饺子,奶奶没理。她坚持把自己早上包的那一盒拿出来,下锅以前还挑给江遥看,说这次比上回包得好。江遥仔细看,还是大小不一,有两个皮边甚至没捏紧,却认真点头说确实好。
奶奶一边烧水,一边问训练营是不是很多人。
江遥说最后五十。
“后来呢?”
“最后五个。”
老人想了一下:“你第几?”
江遥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名单不是按最终名次公布,到了这里却懒得再讲规则,笑着说:“反正五个里面有我。”
奶奶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第几?”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点。
江遥没有。
她像第一次听见一样重新回答:“五个人一起去。”
奶奶“哦”了一声。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一个个下进去。老人很快把刚才的问题忘掉,开始嫌火太大。江遥站在旁边帮忙,心里那一点此前从电话里听到的担心,终于变得有了实体。不是严重到让人惊慌的变化,也不是一句“记忆下降”可以概括。奶奶仍然记得她爱吃哪种馅,记得她小时候不吃姜,记得原既白包饺子难看,却可能几分钟后再问一次刚问过的问题。
人的记忆不是整齐地坏掉。
原既白那天说得对。
有些东西掉了,有些还牢牢在。
江遥没有当晚追着父母讨论检查,也没有偷偷搜什么病名。她陪奶奶坐下来吃饺子。老人吃了五个就说饱,以前明明能吃十几个。江遥多看了一眼,奶奶马上问她是不是嫌自己吃得少。
“没有。”
“你小时候才吃三个。”
“我现在能吃十二个。”
“那你吃。”
于是江遥真的吃了十二个。
吃到最后已经撑得不想动。
奶奶很高兴。
---
原既白是第二天下午才见到她。
不是车站。
也没有谁安排一个特别的重逢。
江遥上午睡到快十点,中午陪奶奶吃饭,下午原本打算去六桌找陈叔,走到一半收到原既白消息,说学校今天临时提前四十分钟结束一场联考讲评,他有不到一个小时空档。
两个人最后约在学校后面一条并不好看的街。
冬天树叶已经掉光,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对面奶茶店正在放很俗的歌。江遥到得早,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原既白从街口出现时,穿着校服外套,书包只背了一边,走得很快,却没有跑。
江遥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瘦了。
原既白看见她的第一反应,大概也差不多。
两个人隔着几米停了一下。
过去几个月,他们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江遥知道他头发比暑假短,知道他最近眼下有一点青,也知道那件校服袖口已经磨白了一小块。可一个人真正站到面前的时候,这些画面忽然都没有用。距离、身高、走近时的速度、冬天气息里混进来的洗衣粉味,和屏幕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遥先笑。
原既白也笑。
然后谁都没说话。
街上有自行车从两人中间偏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像觉得他们挡路。
原既白往旁边让了一步。
“国家队。”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遥笑得更厉害:“你电话里已经说过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看见了。”
他说得很自然。
江遥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像车站那次分别一样抱很久。真正走到一起以后,原既白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像确认那根绿色发圈还在,然后才抱住她。冬天衣服太厚,拥抱其实并不舒服,羽绒服之间隔着一层膨起来的空气,江遥的下巴还撞到他肩膀。
可她没有马上松。
原既白也没有。
街上的歌还在放。
一辆送货车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
这种环境一点都不浪漫,反而让拥抱显得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江遥看着他:“你还有多久?”
“什么?”
“回学校。”
原既白看表:“四十七分钟。”
她一下觉得很短。
这就是他们现在真正的生活。自己刚从国家队选拔回来,难得有几天空档;他能挤出来的,却是一场讲评和晚自习之间不到一个小时。
两个人没有去远的地方。
就在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沿学校后面的河走了一段。冬天河边没什么人,水很低,岸边一些杂草被霜打得发黄。原既白问她回家有没有媒体、学校、采访,江遥说都被自己先推了,至少睡两天。她问原既白最近联考怎么样,他只说“还行”,被江遥追问以后才说这次数学第二道大题最后一步扣了分,语文反而是近几个月最高。
江遥停了一下。
“你语文现在真的上来了?”
“还没稳定。”
“英语呢?”
“比以前好。”
“那为什么你声音听起来像考砸了?”
原既白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
河边风很冷,热饮没多久就不热了。走到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原既白才说自己最近越来越清楚,高考真正难的不是哪一科不会,而是每一科都得同时好。数学和理综只要有一天状态差一点,强项就变不成优势;语文英语哪怕已经进步,任何一次波动都会吃掉数学里辛苦拉开的分。过去他总觉得只要把最深的东西理解清楚,下面自然会跟着上来,直到真正进入高考复习才发现,一张卷子里有大量东西根本不关心你理解得有多深,只关心你有没有在规定时间里把正确答案完整交出来。
江遥听着,没有马上安慰。
她很清楚这是原既白真正的难题。
自己的实验短板曾经极其明显,补它时虽然痛苦,却至少知道哪里差。原既白的问题反而更隐蔽。他最强的能力有时候就是失分原因:能看见更高结构,所以容易省略低层步骤;觉得一道题有更漂亮做法,就会不愿按最稳路线走;语文作文先看到逻辑骨架,写出来的人却没有温度;英语阅读因为想得太深,反而比题目多走一步。
高考逼他的,不是变得更聪明。
是把聪明关进规则里。
江遥忽然觉得这一点和自己最近经历的东西很像。
她重新找问题,也要学会什么时候停;原既白看见高层结构,也要学会什么时候老老实实走楼梯。
“那就走完。”她说。
原既白看她。
“什么?”
“你不是老想跳吗?这次不许跳。”
原既白笑。
“你进国家队以后讲话越来越像老师。”
“梁老师传染的。”
两个人走到桥边停了一会儿。
原既白突然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高考很远?”
江遥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对我很近。”
“还有一百多天。”
“现在不觉得多了。”
这和他一个月前说“158天很长”已经完全不同。学校的节奏越来越快以后,时间开始收缩。专题复习结束以后是综合卷,综合卷之后是一轮又一轮全市、全省模拟。每周都有人名次变化,有人突然进步,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因为一次大跌被老师叫去谈。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原既白反而第一次觉得不够用。
他说这段话时没有抱怨。
更像终于进入自己的战场。
江遥听出来了。
她忽然很高兴。
不是那种“男朋友终于追上来”的高兴,而是她进国家队以后一直隐约担心的一件事开始消失:原既白不是站在她身后看。他自己的路也正在进入最难的一段。
分别前还有十分钟。
两个人往学校方向走。
到了街口,原既白突然停下来。
“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进国家队那天,最爽是什么时候?”
江遥本来以为会是念名单。
想了一会儿,却说:“听到名字的时候当然最爽。但后来发现杜老师已经买了新衣服,也很爽。”
原既白笑。
“你呢?”江遥问,“你高考最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以前答案很简单。
清大。
启元班式的计算科学项目。
省里最前面。
可原既白站在校门外,忽然没有立刻说排名。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没有漏掉哪一层。”
江遥看着他。
这句话比“省前三”更像现在的原既白。
不是不要排名。
而是他真正的对手开始变成自己的不完整。
“那挺难。”她说。
原既白点头。
“所以才想。”
学校预备铃在远处响。
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不大,却足够让两个人同时看时间。
还剩四分钟。
原既白必须走。
他转身之前,江遥忽然拉住他袖口。
原既白回头。
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踮了一点脚,亲了他一下。
比公交站第一次熟练一点。
也只是一点。
原既白明显愣住。
江遥自己先笑了:“比第二次好一点吗?”
这句话来自很久以前。
原既白也想起来了。
“还行。”
“那你去高考。”
“现在还没考。”
“先练。”
他笑着往校门跑。
跑出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次。
江遥还站在那里。
她挥了挥手。
原既白没有再停。
预备铃第二遍响时,他刚好进门。
---
真正让原既白意识到高考已经开始吞噬所有东西,是三天后的全市联考。
这次四门连续压在两天里。
第一天上午语文。
下午数学。
第二天理综。
最后英语。
和真正高考顺序接近,学校甚至故意要求所有学生按正式考试时间进场,不许提前开始,不许在两科之间讨论答案。班主任说得很清楚:从现在起,模考不再只是测知识,开始测人。
第一天早晨,原既白六点不到醒了。
不是紧张。
胃不太舒服。
前一晚六桌送来的汤太油,他晚上又复习得晚,半夜睡得不实。起床以后没有拉肚子,也没有真正疼,只是一直有一种轻微的胀。换成平时他不会在意,到了连续考试的第一天,这点不舒服突然被放大。
母亲看出他吃得少,问是不是生病。
原既白说没有。
父亲没有劝他多吃,只把桌上的牛奶换成温水,说真不舒服就别硬喝。
六点四十,他进学校。
天还没完全亮。
教学楼一层一层开灯,楼梯口有人拿着作文素材边走边背,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林澄在靠窗位置看一页英语单词,旁边有人还在背古诗。原既白把书包放下,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想再看任何东西。
他把书合上。
坐到八点。
语文卷发下来以后,前面的基础题比平时偏难,现代文阅读有两个选项都让人不舒服。原既白以前最容易在这种地方多想,把每个词之间的边界推得过细,最后反而偏离命题人的判断。今天他强迫自己只回到文本:作者到底说了什么,题目到底问什么,不替文章增加隐藏结构。
前面做得不快。
却稳。
作文题在最后。
材料给的是几个人面对同一条山路,有人追求最快抵达,有人不断回头确认是否走错,也有人因为一路看见很多东西,反而改变了原先目的地。要求自选角度。
原既白读完以后,脑子里几乎立刻形成一个完整框架。
选择。
路径。
效率。
反馈。
目标可能被过程改变。
如果按过去,他已经可以开始写。
手落到答题纸上时,他却停住了。
秦老师那句“终于不是先有框架,再往里面塞人”,从脑子里出来。
他没有写。
先想起父亲。
想起冯凯那次资金链断裂,父亲坐在餐桌边很久才说“别再找第四个人”;想起奶奶最近记忆开始出现小小的空洞,却仍然记得他小时候饺子包得像被踩扁的鞋;想起江遥在全国最后十人里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自己却还在学校里背英语;也想起三天前河边那句“我想考完以后,知道自己没有漏掉哪一层”。
这些不是作文素材库里的例子。
是他自己的生活。
于是那篇文章第一次不是先有一个理论,再找人来证明。
他从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已经选择的路上改变主意写起,写选择不是一次性的决定,而是人在行动过程中不断重新看见自己和世界。写到中间,他本来想用一个很漂亮的抽象结论收束,又停下来,把它删了,换成父亲在餐桌上久久没有继续拨第四个电话的动作。
铃响前十分钟,作文写完。
他没有觉得惊艳。
但像一篇人写的东西。
上午结束以后,很多同学围在走廊讨论选择题。原既白没去。他去食堂吃了一碗很清淡的面,胃反而慢慢舒服一些。林澄坐在隔壁桌,问他作文写哪个角度,他只说“路上会改”。林澄点点头,也没有细问。
下午数学。
这是所有人最默认原既白应该赢的一科。
也是他最怕自己出问题的一科。
卷子前面很正常。选择、填空、大题前两道一路过去,速度甚至比平时快。做到倒数第二题时,他已经有将近五十分钟留给最后两道。状态好得几乎危险。
压轴题第一问不难。
第二问开始复杂。
原既白只看了不到一分钟,便隐约看见一个非常漂亮的统一结构:如果把两个看似不同的条件放进同一个几何变换里,后面可能会一下子变得简洁。
他心里那种熟悉的兴奋立刻起来。
这是他的地方。
他开始推。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结构确实漂亮。
却在最后差一块。
再推。
二十分钟。
仍然差。
原既白抬头看钟。
剩二十六分钟。
倒数第二题最后一问还没检查。
压轴题第三问完全没碰。
那一刻,他忽然听见江遥三天前的话。
**不许跳。**
不是她真的在耳边说。
只是想起来。
原既白低头看自己那一页草稿。
这条高层路径也许能做。
也许再给十五分钟就能通。
可高考卷不关心你差十五分钟想通什么。
它只看交卷那一刻纸上有什么。
他第一次在自己最喜欢、最有可能做出漂亮答案的数学压轴题面前,主动停了。
整条推导划掉。
回到最普通的坐标方法。
很丑。
计算很长。
但每一步都能走。
十四分钟后,第二问出来。
还剩十二分钟。
第三问只做出第一层关系。
剩五分钟时,他没有继续赌,返回倒数第二题检查,果然发现一个符号写错。改掉。
最后一分钟,检查答题卡。
铃响。
原既白放下笔。
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做完压轴题。
走出考场以后,后排一个数学很强的同学兴奋地说压轴第二问可以用一个特别漂亮的变换,几步就出来。原既白一听,正是自己最开始那条路。
胸口一下有点堵。
如果自己再坚持五分钟呢?
是不是会通?
是不是能比现在多拿第三问?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开始啃他。
林澄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脸色,问了一句:“压轴没完?”
“最后一问没完。”
“我也没有。”
“你第二问怎么做的?”
“坐标。”
原既白愣住。
“你没看见那个变换?”
“看见一点。怕算不完。”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互相看了一眼。
原既白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林澄一直稳定的原因。
不是她比他看得高。
是她更早知道什么时候不需要高。
那一刻,数学没做完带来的不甘没有消失。
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原既白第一次真正在高考逻辑里学会:**会做得更漂亮,不等于应该那样做。**
晚上回家,他没有对数学答案。
学校明令禁止。
他也没有给江遥讲那道题。
第二天还有理综和英语。
一门结束,就是结束。
这是他必须学会的另一件事。
---
第二天理综,问题真的来了。
不是不会。
是时间。
前面物理部分做得太顺,原既白对一道陌生实验分析多花了七分钟,觉得既然已经看出本质,就想把解释写完整。等做到后面化学和生物时,时间开始紧。他第一次在自己一直擅长掌控的大型考试里,明显感觉到手速和脑子不同步。最后二十分钟,他还剩一道化学大题两空和生物最后一问。
考场里翻卷子的声音越来越快。
原既白心跳也快。
这种时候最危险的是重新做规划。
他却偏偏最擅长规划。
大脑开始自动算:这两空几分,那一问几分,先化学还是先生物,哪个单位时间收益更高。算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没有必要算到最优。
先拿确定分。
化学两空写完。
生物最后一问写出主要过程。
还剩七分钟。
检查答题卡。
最后发现一道物理选择题涂得太浅,重新加深。
铃响。
他坐着没动。
这一场比数学更难受。
因为数学是主动放弃漂亮路径,理综却是真正的时间失控。他知道自己总分不会低,但也清楚,想冲省里最前面,这种七分钟的浪费可能就是几名、十几名。
下午英语,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身体疲劳。
阅读做到第三篇时,眼睛有一点涩。最后一篇故意设置几个非常容易过度推断的选项。原既白读到其中一题,两个答案之间来回看了很久,脑子里开始生出比文章本身更多的解释。
他忽然想起老师说过:
阅卷人不能读你的脑子。
文章也不会因为你聪明就多写一句。
回文本。
作者说到哪,就是哪。
他选了更朴素的那个。
作文最后二十五分钟。
题目要求写一封给海外笔友的信,谈自己高中阶段一次改变。过去这种题是他的弱项,因为他很容易写成观点说明。这一次,他没有写竞赛,也没有写成绩。
写奶奶。
不是疾病。
只是一个老人越来越频繁地重复问同一句话,而自己从最初想判断“为什么”,慢慢学会有时候回答第二遍就是回答第二遍。
句子不难。
没有一个复杂从句。
最后还剩四分钟。
原既白检查拼写。
铃响以后,整栋教学楼突然出现一种巨大的松动。有人在走廊大喊终于结束,有人立刻开始对答案,班主任不得不出来制止。原既白坐在位置上,第一次完全不想动。
两天。
四门。
没有哪一门彻底崩。
也没有哪一门让他觉得无懈可击。
语文可能很好。
数学压轴没完。
理综时间失控。
英语有几题仍不确定。
这比任何一次单科竞赛都更折磨。
因为高考型考试真正要求的不是某一个高峰。
是没有塌下去的地方。
原既白趴在桌上闭了几分钟眼。
再抬头时,林澄正在收笔。
她也累得脸色发白。
两个人对视。
都笑了一下。
没有谁问考得怎么样。
因为真正的答案,要等几天。
---
成绩出来那天,原既白第一次跌到全市第十一。
不是灾难。
可对最近一直稳定在前几的人来说,足够刺眼。
数学比预期少十二分。
理综少九分。
语文是近半年最高。
英语也是最高之一。
四门第一次呈现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结构:他花了半年补的弱项终于真正站住,最强的两科却在同一次考试里同时失血。
原既白看着成绩单,很久没动。
如果只看总分,第十一已经是绝大多数学生难以企及的位置。
但他的目标不是这个。
教室里没人敢来安慰。
秦老师最后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问难不难受,先把四张卷子一字排开。
“看见没有?”
原既白点头。
“看见什么?”
“数学不该走那条路。理综时间分配失控。”
“还有?”
原既白看了很久。
语文。
英语。
两个过去最不稳定的科目,这次都很好。
他忽然明白秦老师真正让他看的不是失误。
“弱项上来了。”
“对。”
秦老师把数学卷压到一边。
“你现在第一次像一个能参加高考的人了。”
这句话很重。
原既白抬头。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个数学理综特别强、顺便参加高考的人。”
原既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老师却没有笑。
“你想冲最前面,最怕的不是这次第十一。最怕的是你看到第十一以后,把所有注意力重新扑回数学理综,然后下次语文英语又掉回去。”
原既白沉默。
这正是他刚才脑中已经开始做的事。
补强项。
把数学找回来。
理综重新提高速度。
秦老师看得很准。
“你现在不是缺最高分。”她说,“你缺的是四张卷子同时活着。”
办公室外有人抱着作业经过。
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把桌上的一张答题卡吹动一点。原既白看着那四张卷子,忽然想起江遥最后国家队答辩时梁老师问她为什么需要她。
五个人不需要一样。
但每个人必须完整。
高考也是。
一门天才没有用。
四门都要在。
他慢慢把数学卷放回原位。
“知道了。”
秦老师看他一眼。
“别光知道。”
“这次是真知道。”
说完以后,原既白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江遥会说的。
---
那天晚上,他才把第十一告诉江遥。
没有遮。
也没有只发单科高分。
完整成绩单拍过去。
江遥很久没有回。
原既白猜她可能在陪家人。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手机亮起来。
第一句:
“语文这么高?”
原既白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先看总排名。
“嗯。”
“英语也高。”
“嗯。”
“数学你是不是又作死了?”
原既白笑了。
“差不多。”
随后把压轴题的事讲了一遍。
江遥听完,没有说“第十一没关系”。
她只问:“如果是正式高考,你还会不会走那条漂亮的?”
原既白看着这句话。
想了很久。
“不会。”
“那这十二分花得不亏。”
原既白本来还有些闷。
忽然就松了一点。
“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我不用高考。”
“拉黑。”
江遥发了一只猫。
隔了一会儿,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第十一当然不够。”
原既白盯着屏幕。
嘴角慢慢起来。
这才是他想听的。
不是安慰。
“嗯。”
“那就继续。”
“好。”
---
第二天早晨,学校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重新写了一次。
**139。**
原既白坐到座位以后,把昨天全市第十一的成绩单折起来,夹进最下面的文件夹。
没有撕。
也没有挂在桌前激励自己。
就留着。
早读铃响。
教室里几十个人同时翻开书。
原既白没有再看那个数字。
他低下头,开始背英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