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二章五席

    最后答辩那天,没有再发卷子。

    十个人上午九点到训练楼,按照累计顺序以外的随机编号抽签,每人二十五分钟,中间留五分钟换人。教练组没有公布具体题目,只要求带上此前所有正式考核的材料。江遥抽到第七。这个顺序不算好,也不算坏,意味着她要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又不能真正离开训练中心。十个人最开始还坐在休息室里各自翻东西,半小时以后便陆续放弃了。几天高强度考试留下来的卷子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临时补,真正会被问到的东西更不可能靠这几个小时突然学会。到了十一点,桌上反而多出了一堆橘子皮、糖纸和喝了一半的水。

    江遥没有带那本绿色燕子本,只带了灰色本子和一个已经被翻得发软的文件夹。里面最前面是第一次训练营诊断的成绩,理论二十、实验十五、综合十六;再往后,是核心组、十人组以及最后几场正式考核。数字一路变化,真正让她停得最久的却不是那些第一、第二,而是那一场数据分析第九。那张纸上,“前期证据纪律不足”几个字仍然很清楚。她曾经因为自己的解释太漂亮,直到最后十五分钟才发现升温和降温与测量时间完全绑定。那以后她才真正知道,被别人记住某一种长处之后,人会开始偷偷维护那个长处,甚至维护到看不见最普通的错误。

    韩思遥抽到第四,午饭前已经答完。她出来时脸上没有明显喜色,也没有江遥担心的那种灰,只是像跑完一场很长的路,整个人有点空。大家都默认不问答辩题,她却自己坐到江遥旁边,说老师最后问她,如果这次不进五人,她会不会继续学物理。她答的是“不知道,但我现在不会因为没进就马上不学”。说到这里,韩思遥低头把一只橘子掰开,分了半个给江遥,又补了一句:“以前我会觉得如果没进,就是物理不要我。刚才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一回事。”

    江遥接过橘子,没有说这回答好不好。她只是觉得韩思遥和第一次站在核心组门外时已经很不一样。那个时候她被排除在十五人之外,最先想到的是凭什么别人能进;后来进入十人,又开始担心下一次别人一起往前,自己会重新掉下去。现在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她反而第一次能把“我想进去”和“我是不是还学物理”分开。两个问题当然有关,却不是同一个问题。

    这让江遥突然没有那么怕下午的二十五分钟。

    她想进去。

    非常想。

    但五把椅子并不是物理本身。

    下午两点四十,工作人员叫到她的编号。

    答辩室还是前几天那间会议室,只是桌子换了方向。五位老师坐成一排,面前各放着一叠材料。梁老师居中,周老师在左边,负责实验的老师也在。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在桌上落成几条很亮的窄线。江遥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发现梁老师今天换了件深色毛衣,而不是平常那件有粉笔灰的外套。这个无关紧要的发现让她心跳慢了一点。

    梁老师没有寒暄,直接从她的材料里抽出两份,一份是建模第一,另一份正是那次数据分析第九。

    “这两份你自己选一份先讲。”

    江遥看了看。

    “讲差的。”

    有老师抬了一下眼。

    江遥没有解释为什么选它,只从那个薄片升降温的任务说起。她把自己最初的判断、为什么觉得“路径记忆”很漂亮、最后十五分钟才发现时间顺序与升降温绑定,一步步讲清。没有给错误找环境理由,也没有因为最后补出了正确的混杂因素,就把整个过程描述成一次成功的自我纠错。她说得很明确:如果不是最后检查时碰巧重新看了一遍时间戳,那一份答案会完整地错下去,而且错得很像她自己擅长做出的答案。

    负责数据分析的老师问:“你现在觉得当时最大的问题是技术不足,还是心理问题?”

    江遥想了一会儿,说:“都有。但如果只说技术不足,我觉得是在躲。那个混杂因素其实不难,我不是不会看,是太早觉得自己看见了真正的结构。”

    “为什么太早?”

    “因为前几次我在类似问题上做对过,而且别人也开始觉得我比较会看这种东西。”

    老师继续问:“所以别人怎么看你,会改变你做题?”

    江遥停顿了一下。这个答案如果只是说“不应该”,没有任何意义。她最后承认会。“我以前以为外界评价主要影响信心,后来发现也会影响判断。别人觉得你擅长什么,你自己会更容易在新问题里寻找那个东西。现在我会强迫自己先写还有没有更普通的解释,但我不觉得这个风险已经没了。”

    梁老师一直没有打断,直到这里才问:“那你是不是应该故意压制自己的直觉?”

    “不是。”

    “为什么?”

    江遥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她没有马上回答成一句漂亮的话,而是慢慢把自己真正相信的部分说出来:如果把直觉全部压掉,她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也会一起消失。她真正需要的不是变成一个每一步都等证据完全齐全才敢想的人,而是允许自己很快提出结构,同时把“我喜欢它”和“它有证据”分开。猜可以快,信要慢一点。

    周老师听到这里,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接下来十分钟,老师们没有继续围着那次失败,而是从几场不同类型的考核里不断抽问题。为什么实验进步以后不继续把实验练到最前?为什么建模任务里要把“空间成片”当成候选预警,而不是直接叫它某种理论现象?如果国家队遇到完全熟悉的传统题,她是否还会下意识换表示?如果一个漂亮的新表示只节省百分之十的计算,却增加百分之五十的验证成本,还换不换?

    这些问题并不难得像考试,更像有人沿着她这几个月所有变化,不断拿手指去按最薄的地方。

    江遥没有每个都答得漂亮。有一道关于传统理论训练的问题,她说到一半自己觉得不对,停下来改口;另一道问她为什么实验最终没有成为强项,她最开始说“可能兴趣不在那儿”,被老师追问以后,才承认这里面也有能力结构的差异——陆徊会对装置稳定到极小误差产生真正的兴趣,她更多把实验当作让现实反驳自己的办法。两者都重要,但不是同一种喜欢。

    负责实验的老师问:“那如果国际赛实验占很大部分,你是不是天然吃亏?”

    江遥没有说自己已经够用了。她回答,吃亏的地方当然还在,国家队不是因为一个人理论有特点就可以允许实验不可靠。她现在做到的只是把实验从明显短板补到能稳定承担比赛的程度,离陆徊那种程度仍有差距。如果真的进入五人,后面该练还是要练,只是不应该再把主要成长方向弄反。

    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

    最后五分钟,梁老师把所有材料合上。

    “现在不谈某一道题。”他说,“我们假设最后五个人里,每个人理论、实验都必须过最低线,这个你已经过了。那为什么还需要你?”

    这个问题终于和前面的不一样。

    江遥第一反应是警觉。

    因为它太容易诱导出一段自我包装。她可以说自己擅长陌生问题,可以说会重新表示,可以说弱省、女生、成长快,甚至可以把过去几十章里别人夸过她的东西全部装进答案。可这些话一旦说得太完整,就会重新变成那个她刚刚承认危险的“江遥式形象”。

    她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题都久。

    房间里没人催。

    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我’。如果另外五个人综合表现比我好,就应该他们去。”

    梁老师看着她,没有表情。

    江遥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问我能带什么,我觉得是……题目还没有长成题目的时候,我有时候能比较早看见应该问什么。不是每次。有时候我也会看错。只是我比较愿意把原来的问题拆掉,换个角度重新问。”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这就够了。现在觉得还不够。因为重新问以后,最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别再改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那场建模最后四十分钟删掉的东西,想起几年前那个猜出漂亮结构以后不肯停的自己,也想起第一次省队实验二十七时那些被她嫌“难看”的数据。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她最后说,“可能是我比较会重新找问题。然后现在开始学会,不让问题一直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不是一个她事先准备过的答案。

    梁老师没有夸,只问:“如果明天公布你第六呢?”

    江遥的胸口明显紧了一下。

    这不是理论问题。

    她认真想了很久。

    “会很难受。”

    “然后?”

    “先难受。”

    周老师笑了一下。

    江遥自己也笑了,却没有把答案改成励志话。“再以后不知道。大学应该还是读物理,至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会想清楚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但我不想现在为了显得成熟,说第六也没关系。”

    梁老师这次也笑了。

    “行。”

    二十五分钟结束。

    江遥站起来时,腿比想象中更软一点。她走到门口,梁老师没有像过去那样再叫住她。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第一次有一种非常清楚的结束感:从全国决赛第四十八,到训练营五十人、十五人、十人,再到最后几场,这条长得像不会结束的选拔,真的已经没有下一张卷子了。

    剩下的事情,她做不了。

    ---

    最后一个人答辩结束是下午五点多。

    教练组通知最终名单不会当晚公布,第二天上午九点统一开会。十个人最开始有点失望,随后又像集体泄了气。连续这么多天绷着,突然得到一个没有任何任务的晚上,反而没人知道该怎么过。训练中心给他们加了一顿简单的夜宵,煮了面和饺子。十个人仍坐在那两张老位置上,却第一次没有任何人需要提醒“不许复盘”,因为已经没有可以改变的东西。

    简宁比平时吃得慢。

    她目前累计第六,是最明确站在门外最近的人。最后答辩谁表现怎样,没有人知道。赵既明第五,两个人之间此前分差不大,这二十五分钟当然有可能改变最终结果。可整顿饭里,他们甚至没有坐得很近。真正的最后边界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必要靠彼此盯着来维持。

    江遥看着简宁低头吃饺子,忽然想起训练营最早几天,自己传统题被她甩在后面,简宁半开玩笑地说“原变量已经够用了”。后来她们一度有非常清楚的分工——简宁快,江遥新;再后来那个界线慢慢松掉。最后一场理论,江遥第一,简宁第五。建模,江遥第一,简宁第六。到了真正名单前夜,两个人之间已经很难用一句“谁擅长什么”说完。

    江遥没有过去安慰她。

    简宁也没有需要。

    吃到最后,她反而端着碗坐过来,问江遥答辩怎么样。江遥说不知道。简宁也说不知道。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简宁随后说,如果自己最后真是第六,第一件事可能是睡两天,第二件事是去把那本推理小说看完。江遥问第三件呢,简宁想了很久,说还不知道,也许还是学物理,也许大学以后换一点方向。

    “你呢?”她问。

    江遥没有假装自己仍然在危险线上。

    “如果进了,先回家。”

    简宁听完点点头。

    “这个很重要。”

    就这么一句。

    晚上回宿舍以后,没人复习。韩思遥开始收衣服,简宁真的把那本推理小说拿出来,江遥则重新翻开在书店买的薄小说。三个人在同一间屋里做完全无关的事,谁也没提明天九点。大约十点,宿舍走廊有人突然大笑,不知道别的房间在闹什么,很快又被宿管敲门制止。那些声音让江遥觉得训练中心突然重新变成了一栋普通学生宿舍,而不是决定五个人命运的地方。

    她十一点以前就关了灯。

    这一晚反而没有失眠。

    ---

    第二天早晨下雪。

    不是细雪。

    江遥六点多醒来时,窗外已经白了一层,远处训练楼的屋顶、操场边的树和停车场里的车都被盖住,世界像忽然少了很多边界。宿舍里谁也没有赖床。三个人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都慢。韩思遥把兔子自动铅笔塞进外套口袋,后来又觉得今天根本用不到,拿出来放回桌上。简宁的推理小说倒扣在枕边,昨晚看到一半。

    早餐几乎吃不出味道。

    九点差十分,十个人陆续到会议室。

    不是过去答辩的小房间,而是训练中心平时开短会的阶梯教室。前面已经坐了十几位教练。没有家长,没有学校老师,也没有媒体。真正决定他们过去几个月去向的时刻,反而比任何一次比赛颁奖都朴素。

    十个人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

    江遥在第一排靠右。

    韩思遥坐她后面。

    简宁和赵既明隔了两个位置。

    九点整,梁老师走上前。

    没有铺垫成绩分析,也没有先说“大家都很优秀”。他只是告诉十个人,所有正式考核、答辩评分和必要的复核已经完成,五名国际物理奥林匹克中国国家队队员已经确定。选拔材料稍后会分别反馈,名单按照姓氏笔画公布,不代表最终排名。

    江遥听到“已经确定”四个字时,心脏才真正重重跳了一下。

    她过去一天一直知道结果已经不由自己,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五个名字此时已经写在那张纸上。她前面所有成绩、所有错误、所有被表扬过和被批评过的东西,都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再改的结果。

    梁老师展开名单。

    第一个名字。

    方启。

    没有人意外。

    方启坐在另一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第二个。

    江遥。

    她没有听错。

    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慢了半拍。

    那个名字从梁老师嘴里出来以后,周围忽然像被压低了一层声音。她先看见前方桌面的一道木纹,然后才真正意识到:

    是她。

    五个人。

    里面有她。

    不是候选。

    不是前五区。

    不是累计第二。

    不是老师说“接下来多看理论和陌生问题”。

    是国家队。

    她进了。

    江遥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笑,而是眼睛一下热了。那种热来得极快,完全没有给她任何保持平静的时间。她低了一下头,鼻子发酸,手指下意识抓住羽绒服袖口。后面韩思遥轻轻碰了她一下,没有说话。

    梁老师继续念。

    许观澜。

    赵既明。

    最后一个——

    陆徊。

    五个名字结束。

    教室里的掌声直到这时才响起来。

    不大。

    十个人、十几个老师而已。

    江遥却在掌声里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许观澜在另一边也红了眼睛。陆徊仍旧是那种不太会显得激动的样子,可他一直低头擦眼镜,擦得明显比镜片需要的时间长。赵既明用力吐了一口气。方启把脸埋进手掌几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常。

    而简宁没有在名单里。

    她是第六。

    最后反馈很快证明,这个第六不是叙事意义上的“差不多有两三个人都可惜”,而是真正唯一的第一落选者。第五陆徊与第六简宁之间有清晰但并不巨大的最终分差;第七以后则已经拉开。几轮里五六位置曾在不同人之间变化,到最后,边界只有这一条。

    江遥转头时,简宁也正在看她。

    没有笑得很自然。

    眼睛却很清楚。

    两个人隔着几个人,没有立即说话。

    梁老师没有在台上制造煽情。他先把名单读完,再告诉落选的五个人,所有人仍保留此前已经获得的升学资格,后续训练和大学选择可以分别沟通。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说:“五个人今天当然可以高兴。其他五个人今天也可以难受。都正常。不要急着把这几个月总结成一句话。”

    江遥听见这句,眼泪反而真的掉下来一颗。

    她很快擦掉。

    不是悲伤。

    也不是纯粹的喜悦。

    走到这一步以后,她终于发现,大高潮真正发生的时候,并不会把此前所有复杂东西清空。自己进入五个人的巨大快乐和简宁落在第六的残酷,可以同时存在;陆徊也进去让她高兴,韩思遥最终没有进入让她难过;她可以觉得这一切值得,也可以突然想家。

    这些东西没有互相取消。

    ---

    会议结束以后,原本安静的训练中心在不到十分钟里失去了控制。

    手机统一发回来的瞬间,江遥看到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母亲、父亲、杜老师、班主任、周宁、陈野、原既白,还有省队群、学校班级群和好几个她几乎不说话的人。她甚至来不及看内容,母亲电话先打进来。

    江遥接通。

    对面第一句是:“到底进没进?”

    她突然笑得说不出话。

    母亲急了:“你笑什么?讲话啊。”

    “进了。”

    “什么?”

    “国家队。五个人。我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随后母亲的声音突然变远,显然把手机拿开,对屋里大喊了一句:“进了!”

    江遥站在训练楼走廊里,听见另一边一阵乱。父亲似乎在问真的假的,母亲说她自己讲的还能有假;不知道谁把一只碗碰得响了一声。过了好一阵,父亲才接过电话。

    他没有母亲那么快。

    “确定了?”

    “确定。”

    “五个人?”

    “嗯。”

    “全国就五个?”

    江遥笑:“对。”

    父亲那边又停了一会儿。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声音明显不太对。

    他很快又把手机还给母亲,像是不愿意继续说。

    母亲开始连续问什么时候回来、后面还要不要训练、出国比赛到底几月、是不是学校真的不用高考。问题太多,江遥一个也没完整答完。她终于听见旁边奶奶的声音,问:“谁啊?”

    母亲大声说:“遥遥!她比赛进了!”

    奶奶显然没理解:“第几?”

    母亲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江遥在电话这边笑得眼泪又出来。

    她说:“奶奶,全国五个人,我是一个。”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哦。”

    然后问:

    “那什么时候回来?”

    江遥一下说不出话。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眼泪掉得更厉害,却还在笑。

    “快了。”

    这次她没有删掉这个模糊答案。

    “快回来了。”

    奶奶在那头说:“回来吃饺子。”

    “好。”

    挂掉电话以后,江遥在走廊站了很久。

    她以为国家队会先让她想到国际赛、燕大、全国五个人、很多宏大的东西。真正结果出来以后,她最想做的却是回家吃饺子。

    ---

    杜老师没有打电话。

    只发了两个字:

    **知道。**

    江遥看见以后,反而比刚才更想哭。

    她回:“你不是应该买新衣服吗?”

    过了很久。

    杜老师才回:

    “已经买了。”

    江遥盯着那四个字,笑得蹲到墙边。

    后来她才知道,名单传回省队的那一刻,杜老师正在给低年级组上实验课。有人从办公室冲进来喊“江遥进了”,六个学生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平时最不爱在训练时分心的杜老师站在实验台边,半天没动。

    他第一句话是:

    “别碰那个镜架。”

    因为有个学生正准备伸手。

    第二句话才是:

    “她进了。”

    那几个学生后来很多年都记得,他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

    学校的消息比江遥想象中快得多。

    十点以前,班级群已经完全炸开。有人把正式名单截图转进来,下面一排感叹号;过去一起参加活动的同学开始翻她初中的照片,甚至连那张站在全国决赛队伍边上的旧图又被发了一遍。校长办公室很快给她母亲打电话,省里竞赛老师也开始互相确认。那些前几天还只是“有希望”的讨论,一下变成了确定事实。

    一个并非传统物理竞赛强省的女生,进入五人国家队。

    这个组合本身就足够让很多人重新翻她的路径。

    第一次省选没进。

    实验二十七。

    第二年回来。

    省队第五。

    全国第四十八。

    训练营十六。

    核心组。

    十人。

    最后五人。

    如果只把数字排成一条线,它几乎像某种设计得过于整齐的励志故事。可真正经历过的人都知道,中间根本不是一条线。她有过传统题十八,有过数据判断第九,有过理论第一,也有过几乎被自己喜欢的模型骗过去的时候。她不是一路赢上来的。

    她只是每次输了以后,没有把输掉的那部分从自己身上删掉。

    ---

    原既白知道名单的时候,正在做早上的综合训练。

    手机不在身边。

    学校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秦老师忽然从教室外进来,没有立刻让大家继续订正,反而站在讲台边看了原既白一眼。

    原既白心里莫名一跳。

    秦老师问:“你知道了吗?”

    全班一下安静。

    原既白已经猜到,却仍然问:“什么?”

    “江遥进国家队了。”

    教室里先停了大约半秒。

    然后后排有人直接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片声音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回头看原既白,还有人非常没分寸地喊“原既白你压力大了”。秦老师没有制止得很严,只让大家别太夸张,随后又看向他。

    原既白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几乎完全藏不住。

    “真的?”

    “正式名单。”

    秦老师点头。

    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卷子。

    刚才还在做的一道题忽然完全看不进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明显地被一种情绪击中。不是前五区,不是累计第二,不是“老师开始看她”。正式五个人。

    她真的进去了。

    他替她高兴得近乎兴奋。

    可几乎在同一时刻,视线越过卷子,落到了黑板右上角。

    高考倒计时仍在那里。

    一百多天。

    数字没有因为江遥进入国家队少一天。

    那种熟悉的低沉也跟着回来,只是这一次没有把喜悦压下去。两种感觉并排站着,谁也没有退。她已经被正式带进另一条轨道,而他今天下午还有英语、数学、晚自习,六月仍在前面。

    原既白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

    不是没关系。

    是事实。

    她先进去了。

    他还在路上。

    秦老师已经准备继续讲卷子,临开口前却对他说:“中午可以给她打电话,别现在。”

    全班笑起来。

    原既白也笑。

    “知道。”

    上午剩下两节课,他还是把题做完了。

    比平时慢一点。

    中午铃一响,他拿到手机时,屏幕已经全是陈野的消息。

    最上面一句:

    **你女朋友牛逼。**

    下面十几条全是废话。

    原既白没有回。

    直接给江遥打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

    背景里江遥那边很吵,有人在走廊上喊名字,远处似乎还有人在笑。原既白站在教学楼尽头,窗外是冬天发白的操场。

    最后是他先开口。

    “进了。”

    江遥在电话那头笑。

    “嗯。”

    他也笑。

    “国家队。”

    “嗯。”

    “全国五个。”

    “你烦不烦?”

    江遥嘴上这么说,声音里的高兴根本压不住。

    原既白靠在窗边,过了几秒才说:“我特别高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点。

    “我知道。”

    “也特别羡慕。”

    江遥又笑。

    “我也知道。”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什么?”

    “真的很想见你。”

    这一次江遥没有马上接。

    走廊里有人从原既白身边经过,喊他去吃饭。他摆了摆手。

    很久以后,江遥才说:

    “我也想。”

    没有说什么时候。

    没有说谁去找谁。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仍然不完全属于自己。她还有国家队后续安排,他还有高考。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原既白看着窗外操场。

    “江遥。”

    “嗯?”

    “你进去以后,别变得太厉害。”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为什么?”

    原既白笑。

    “我追得累。”

    江遥也笑。

    随后很轻地说:

    “那你快一点。”

    还是那句话。

    原既白这次没有觉得低沉。

    至少这一刻没有。

    “好。”

    他们没有聊很久。

    秦老师说得对,中午还得吃饭。

    电话挂断以后,原既白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手机。正式名单截图还停在屏幕上,江遥的名字在五个人中间。

    他保存下来。

    随后锁屏。

    转身去食堂。

    ---

    训练中心下午没有安排课程。

    五名入选者要做后续登记,其他人也开始收拾行李。宿舍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要结束”的气味:行李箱打开,衣服从柜子里一件件拿出来,桌上的试卷按要不要带回家分成几摞。韩思遥蹲在地上塞毛衣,塞了半天拉不上拉链;简宁已经把那本推理小说放进最上面,像真的准备回去先读完。

    江遥自己的东西并不多。

    整理到最后,她翻出了那张大头贴。

    韩思遥捏着她的脸,江遥一只眼闭着,简宁在旁边笑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全国第六的人。照片下面压着绿色燕子本。

    江遥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简宁正好从旁边经过,也停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回避今天的结果。

    过了一阵,简宁自己说:“差一点。”

    江遥没有说“不只是差一点”或者“你已经很好”。

    “嗯。”

    “挺难受的。”

    “嗯。”

    简宁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是不是只会嗯?”

    江遥笑起来。

    简宁也笑。

    笑完以后,眼睛终于红了。

    她坐到旁边,没有大哭,只低着头缓了一阵。江遥没有抱她,也没有说国家队不重要。等那阵情绪过去,简宁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回去以后大概还是会先把小说看完。

    江遥说:“你昨天说睡两天。”

    “那先睡。”

    “顺序很重要。”

    “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没有化。

    宿舍里韩思遥终于把行李箱压上,整个人坐到箱子上强行拉拉链。拉到最后,她突然喊了一声:“谁的袜子?”

    一只灰色袜子从箱子侧面露出来。

    简宁看了一眼。

    “你的。”

    韩思遥不信:“我的是白的。”

    江遥看见以后笑得停不下来。

    “你忘了?被黑裤子染的。”

    韩思遥愣了两秒。

    然后也笑起来。

    这一刻没有国家队。

    没有第六。

    没有第八。

    只有一只早就不成对的灰袜子,被三个人笑了很久。

    江遥最后把那张大头贴重新夹回绿色燕子本。

    没有夹在最后一页。

    还是封皮里面。

    训练营结束时,她忽然发现真正想带走的东西并不都在成绩表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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