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落雁城尚在沉睡。
长街上积雪未扫。
顾以游背着那柄无鞘锈剑,站在城门洞里,依旧是那副干瘦邋遢的模样。
若非背上那柄剑,谁也看不出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是一位身怀半数剑仙剑意的武道宗师。
萧承衍牵着他那匹杂毛马跟在顾以游身后,身上裹着周掌柜送的青布棉袍,领口竖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陈最和叶知白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目送他们出城。
“陈兄!叶姑娘!”萧承衍上马前回头喊了一声,“后会有期!”
陈最朝他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
叶知白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顾以游背上那柄锈剑上。
城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铁皮木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向两侧推开,露出城外白茫茫的雪原。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又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雪籽,簌簌地往下落。
顾以游迈步出城,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萧承衍骑着马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直到城门口的两道身影越来越小,他才咬了咬牙,转过头去不再回望。
“上城楼。”陈最低声道,人已向石阶走去。
叶知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
守城的兵卒似乎早已接到命令,对二人的到来视若无睹,甚至还主动让开了视野最好的垛口。
站在城墙上向北望去,雪原一览无余。
陈最将长枪靠在墙垛上,掏出酒壶灌了一口,又将酒壶递给叶知白。
叶知白没有接,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雪原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你说,大朔那边真的会有人出来阻拦?”叶知白轻声问道。
“顾前辈说有,那就一定有。”
陈最将酒壶挂回腰间。
“我们看着便是。”
雪越下越密。
顾以游和萧承衍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变成两个移动的小点。
他们已经走出了约莫三里地,再往前便是大朔与大昭之间的缓冲地带。
那里名义上是两不管的区域,实则暗流涌动,两国探子和巡边游骑都在这片区域活动。
就在此时,陈最的眉头微微一皱。
雪原的尽头,五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呈扇形散开,挡住了顾以游的去路。
那五人来得极快,像是早就埋伏在此,只等猎物入网。
他们的身法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即便是隔着三里风雪,陈最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叶知白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来了。”
“五个宗师,大朔这是下了血本啊。”
陈最眯着眼感叹道。
三里之外。
萧承衍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虽武道境界低微,却生在大朔王室,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眼前这五人仅仅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便已与寻常二品高手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的武道宗师,每一个都是镇守一方的顶尖人物。
“顾前辈……”他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
顾以游没有回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萧承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跟紧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动。
对面五人的目光冰冷如刀,齐齐落在顾以游身上。
一个身披玄铁重甲的光头大汉当先开口,声如洪钟。
“老东西,三十年了,不好好在自家院子里养老,跑到边关来做什么?”
“出关。”
顾以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出关?顾以游,你一个给沈剑仙抱了大半辈子剑的奴仆,有什么资格出关进我大朔境内?”
另一个瘦高如竹竿的青衫老者尖声尖气地道。
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
萧承衍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朝那五人走了一步。
“诸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王室气度,即便穿着粗布棉袍,即便冻得鼻涕直流,也没有丝毫减损。
“我乃大朔世子,萧承衍。今日随顾前辈出关归国,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他本以为,只要报出身份,这些大朔的武夫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可他错了。
那五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恭敬之色,反而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世子?哪来的世子?”光头大汉嗤笑一声。
“萧世子在王府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空口白牙就想冒充世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瘦高青衫老者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萧承衍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傻子,一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这些人并非不知道他是谁。
恰恰相反,他们知道他。
可他们依然敢这么说。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到大朔。
“小子,省省吧。”
五人中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文士忽然出声,他身披鹤氅,手摇折扇,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等奉命镇守边关,逢可疑之人,格杀勿论。若你当真是世子殿下,自有大朔王庭替你收尸。若不是……那也不过是少了一具无名尸首罢了。”
他合上折扇,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话音未落,五道宗师气势同时爆发!
积雪被气劲掀起,化作漫天白雾。
五人各施绝学,同时朝顾以游和萧承衍扑来。
三里外,落雁城城墙上。
叶知白浑身绷紧,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看不太清那五人的招式,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杀意。
五位武道宗师,同时出手,那是何等恐怖的阵仗。
“他……还不出剑吗?”
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干瘦的身影。
雪原上,顾以游依旧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握背后的剑。
只是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寻常的步法,从光头大汉的拳风中穿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用慢来形容,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五人攻势的空隙间。
一人在他左侧三尺外,一拳落空。
一人自他头顶掠过,长剑扫过他的发梢,却连一根白发都未削断。
那中年文士的钢针擦着他的袖口飞过,钉在雪地上,炸开五个碗口大的坑洞。
五人联手围攻,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一群鼠辈。”
顾以游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五人的包围圈正中,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他伸手,握住了肩上那柄锈剑的剑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老伙计,好久没出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