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轿夫模样的鬼门斋杀手蹲下身,伸手在曹政醇右肩的枪伤上按了按。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站起身来。
“右肩贯穿,伤口周围残留阴寒枪意,经脉受损程度超过三成。
内伤比外伤更重,体内还有一股毒力反噬的痕迹。”
轿顶上的黑衣人跃下轿顶,落在曹政醇身旁,皱眉打量着泥水中奄奄一息的掌印太监。
另外两名杀手也围了过来。
其中使苗刀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青崖书院里除了柳吟笙,还有谁能跟曹政醇打成这样?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不是柳吟笙。”
老轿夫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柳吟笙是最后才出手的。
在他出手之前,曹政醇就已经受了这一枪。”
“枪?”
使苗刀的杀手愣了一下。
“枪道高手?如今这世道还有枪道宗师?”
“不是宗师。”
轿顶上下来的那个黑衣人杀手,低头看了一眼曹政醇肩上的伤口。
那道枪伤边缘整齐,说明枪尖刺入时速度极快,力道极纯。
“伤口处的枪意虽然阴寒诡异,但根基未脱二品范畴。”
这话一出,另外两名杀手同时沉默了几个呼吸。
“老四,那枪客到底是什么境界?”
“观山境。”
“什么?观山境重伤乘风境宗师?
就算曹政醇是半个宗师,那也是乘风境。
差了一个大境界,这不现实。”
老四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远处青崖书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观山境重伤乘风境,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人天生克制曹政醇的功法。
要么那人的枪法已经达到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层次。”
他将沾了血的布片随手丢在雨中,然后从地上捡起曹政醇的赤练鞭,在手中掂了掂。
“那个年轻枪客,把他自己的招式,留在了曹政醇体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依旧,但另外三名杀手都听出了他话音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
“这一枪留给曹政醇的伤势,明面上是右肩的贯穿伤,但真正的杀招是残留在他经脉里的枪意。
那股枪意阴寒而不邪异,与曹政醇的内劲属性截然相反,一旦遇到他全力运功便会发作。
我们方才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得手,不是因为我们的布置有多精妙。
而是因为曹政醇在踏进这道官道之前,就已经被那个观山境的年轻枪客打成了半个废人。”
雨水顺着四人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泞中砸出细密的水花。
使铁掌的那个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怪物。”
苗刀杀手将刀收回鞘中。
“咱们这次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杀了一个半废的宗师。
回去交差时酬金翻倍,功劳簿上还能添一笔击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功绩。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真想会会那个枪客。”
“别多事。”
从轿顶下来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杀曹政醇,不是招惹别的麻烦。把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闻言,老四蹲下身,握住那柄插在曹政醇后心的黑刃短刀,手腕一翻将刀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曹政醇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口中又涌出一股黑血,随即彻底不动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
堂堂乘风境宗师。
就这么趴在腌臜的泥水里,瞪着眼睛断了气。
老四用雨水冲掉刀刃上的血迹,将短刀插回腰间,然后站起身来。
使苗刀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随即他拔开瓶塞,将一种暗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曹政醇的尸身上。
粉末遇血即化。
发出一阵细微的嗤嗤声。
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具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尸身便化作了一滩黄水。
被暴雨冲入路边的沟渠中,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
“走吧,回去交差。”
轿顶下来的黑衣人收回目光,转身朝林中走去。
“回去禀报门主,就说事情办妥了。另外,将那个枪客的消息一并上报。”
“上报这个做什么?”
老四跟上他的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轿顶黑衣人脚步不停,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冷淡而清晰。
“所有能威胁到我们鬼门斋的人,都必须记录在册。
无论他是朋友,还是敌人。”
四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留下那顶空荡荡的蟠龙朱红大轿歪斜在官道上,轿帘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雨越下越大,将官道上的血迹,脚印和所有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天地之间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和远处青崖书院隐约的钟声。
……
与此同时。
距离此地远隔千里的皇宫深处。
夜色如墨。
寝殿中烛火尽灭,唯有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悬在龙榻三尺之外。
灯芯上一点豆大的火光在暗中摇曳,将满室金碧辉煌的雕龙画凤映成一片鬼影幢幢。
龙涎香混着药汤的苦味在殿中弥漫,浓得几乎化不开。
大昭皇帝赵恒半倚在龙榻上。
他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寝衣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
他眼窝凹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清亮。
他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榻边的紫檀小几上,药汁还剩大半碗,早已凉透。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殿中的太监宫女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退出。
最后一个老太监在带上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眶一红,终究没敢说什么,将殿门轻轻合拢。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赵恒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
胸膛起伏的幅度却很小,像是在用什么法子强行吊着这口气。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望着头顶那幅绣满祥云瑞鹤的帐幔,嘴角牵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四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政醇,你在朕身边伺候了四十年。
从朕穿开裆裤的时候你就在了。
朕用惯了你递的茶,听惯了你磨墨的声儿。
宫里上下,朕以为你最懂朕的心思。”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他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多了一团暗红的血渍。
他盯着那团血看了几息,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揉成一团,丢进了榻角的铜盂里。
“可你终究还是选错了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